山月罩冤魂-4山神之怒

山风如兽午夜的山风像挣脱锁链的巨兽,裹挟着望夫崖的阴寒穿过黑松岭。

张队长的胶鞋踩在结冰的泥路上,每一步都像踏碎了某种生物的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小李跟在身后,警用手电的光圈在前方抖得像片枯叶,光柱里飞舞的雪沫子仿佛无数细碎的白磷在燃烧。”队长,这风……”小李的声音被狂风撕成了破布条,”村里老人说望夫崖的风能勾魂……”张队长突然攥住他手腕,手电光猛地扫向右侧山壁。那里的灌木丛正在剧烈摇晃,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规律摆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雪地上的脚印到此处戛不过生——三串凌乱的足迹从山壁延伸向村子,其中最大的那串脚印边缘泛着暗红,像是有人拖着受伤的腿走过。”闭嘴。”张队长的声音比山风更冷,”记住你是警察。”他拔出手枪扳开机头,金属撞针的轻响在死寂中炸出回声。

这是黑松岭连续失踪的第三个人,前两个都是去望夫崖采草药的山民,最后被发现时已成了挂在崖壁松树上的碎肉。而今晚要找的李明月,是村小学唯一的女老师。

村支书家的土坯房在风雪中像块发了霉的豆腐。窗棂上糊的报纸被风撕出蛛网般的裂口,昏黄的油灯透过破洞在雪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活像无数只爬行的细脚。

张队长示意小李守在柴房后,自己踩着院墙外的老榆树翻墙而入——就在鞋底接触积雪的刹那,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你当初就不该让她去!”女人的哭喊被死死捂住,变成闷在棉絮里的呜咽,”目前闹出人命,你让俺们全家怎么活?””闭嘴!”村支书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自己不识好歹,非要查那件事……”张队长的拇指在扳机护圈上沁出冷汗。他贴着墙根挪动,青砖上的霉斑蹭在制服上,散发出腐烂稻草的气味。窗纸上两个晃动的人影突然重叠,女人的影子猛地矮下去,像是被按在了炕上。

就在这时,那面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突然破了个洞——不是被风吹的,而是从里面用手指戳破的,一只枯瘦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

屋门从里面撞开时,张队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村支书举着扁担冲出来,粗布棉袄上沾着黑红色的污渍,在雪光反射下像极了望夫崖传说中”血新娘”的嫁衣。扁担带着破风声砸向头顶,张队长侧身躲开,枪托重重磕在对方太阳穴上。

村支书像截被砍断的木桩栽进雪堆,嘴里涌出的血沫子在雪地上烫出滋滋作响的小洞。”俺没杀她!”女人的尖叫刺破耳膜。张队长踹开虚掩的房门,油灯的火苗突然暴涨,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烧红的炉膛。

土炕上蜷缩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件深蓝色土布褂子,领口处缺了枚青布纽扣——和前两个死者遗物上的缺口一模一样。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墙上的相框。所有照片里的人脸都被利器挖去,只留下黑洞洞的窟窿,唯有正中央那张全村合影例外:二十多个村民的脸完好无损,唯独站在后排的李明月,她的脖颈处被人用红墨水画了道粗线,线的末端指向照片外的望夫崖方向。

“他左手缺根小指!”村支书在审讯椅上突然抽搐起来,铁链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四十多岁,矮胖,说话带着山南海北的口音……给了俺这个数。”他颤抖的右手比出”五”的手势,指缝间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泥垢。

张队长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铁皮盒上。里面是村支书藏在炕洞深处的赃款,整整五十沓用麻纸包着的现金,每沓上面都印着奇怪的火漆印——三圈环形纹路中间,是个歪歪扭扭的”矿”字。这让他想起三天前在李明月宿舍发现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个简易地图,标注着望夫崖下某个山洞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写着:”他们在水源地埋炸药”。”那个商人,叫什么?”张队长把蓝布褂子扔在桌上,领口缺口在灯光下像张开的嘴。”不知道……”村支书的眼球突然外凸,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他说……说要在山里开矿……李老师发现许可证是假的……”他突然发出非人的嘶鸣,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竟诡异地聚成了望夫崖的形状。

望夫崖的雪下得正紧。张队长带着三个警员用登山绳垂降时,崖壁上的冰棱不断砸在头盔上,发出弹珠落地般的脆响。

手电光扫过之处,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像被无数人血浸染过——这让他想起村里老人的传说:光绪年间有个新媳妇在此等待未归的丈夫,最终化作崖壁上的石像,每到月圆之夜,石像的眼睛就会流出血泪。”队长!这里有东西!”最下方的警员突然喊道。洞藏在瀑布后的水帘里。

洞口被伪装成岩石的木板上,钉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山神禁地”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张队长用枪托砸开木板,一股混合着机油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洞穴深处传来发电机的嗡鸣,在岩壁间反射成无数重叠的心跳声。当手电光照向洞穴中央时,所有人都僵住了。那里竖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面钉着件深蓝色的褂子——正是李明月的衣服。而在木桩周围的泥地上,散落着数十枚青布纽扣,每枚纽扣的孔眼里都穿着段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深深扎进岩壁,在墙上勾勒出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你们不该来这里。”声音从洞穴阴影里飘出来,像条冰冷的蛇缠住每个人的脚踝。张队长猛地转身,手电光撞在一张戴着乌鸦面具的脸上——面具眼窝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光泽。

那人左手握着根沾血的钢钎,小指处空荡荡的袖口随风摆动。”非法采矿,还杀了三个人。”张队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由于害怕,而是愤怒,”你知不知道这下面是全村的水源?”面具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洞穴里撞出骇人的回音:”水源?等俺挖出那片血玉矿,整个黑松岭的人都得跪下求俺!”他猛地掀开身后的帆布,露出藏在岩壁后的真相——数十根炸药引线从矿道延伸出来,像毒蛇般爬向洞外的溪流。而在矿道深处,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矿石,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就是李明月发现的秘密。所谓的采矿许可证是伪造的,商人真正的目标是望夫崖下的血玉矿。这种矿石在开采时会渗出剧毒的砷化物,渗入水源后足以让整个村子变成死城。前两个山民只是无意中撞见了矿洞,就被灭口挂在崖壁上,伪装成失足坠崖的假象。

枪声在洞穴里炸响时,张队长看见面具人胸前绽开了朵血花。但对方没有倒下,反而像疯了般扑过来,钢钎擦着他的颈动脉钉进身后的木桩——李明月的蓝布褂子被震得飘落,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满满一怀干枯的草药,每片叶子都用红线系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无数只垂吊的眼睛。”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面具人突然摘下面具,露出张被硫酸毁容的脸,”半个月前就在望夫崖等俺了……”雪崩发生在午夜十二点。当第一块巨石砸进矿洞时,张队长正拖着受伤的警员往外爬。他回头看见面具人跪在血玉矿堆前,张开双臂迎接坠落的岩石,嘴里反复念叨着:”山神发怒了……都得死……”而在洞外的望夫崖上,那尊传说中的新娘石像,此刻正对着村子的方向,流出两行鲜红的泪。

三天后,当技术人员清理矿洞时,在最深处发现了更恐怖的东西:数十具被泡在砷水里的尸体,皮肤都呈现出诡异的血红色。而在李明月的蓝布褂子里,除了草药还藏着半张泛黄的照片——二十多年前的村小学合影,年轻的村支书站在前排,左手紧紧搂着个缺了小指的男孩。

张队长站在望夫崖顶,看着山下被警戒线围住的村子。风依然在嘶吼,但这次不再像野兽,而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他把那枚缺了的青布纽扣埋进雪里,忽然清楚李明月为什么执着于举报——她不是在查案,是在阻止一场延续了两代人的罪恶。而此刻崖壁上的新娘石像,眼睛里的血泪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像极了血玉矿石的颜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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