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晚高峰。
车子堵在立交桥上,像一长串厚重的金属棺材。
我旁边的陈阳,一边跟着电台里的相声傻乐,一边用指关节敲着方向盘。
他心情很好。
超级好。
“晚晚,”他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晶晶的,“咱家今年……攒了多少钱啊?”
我正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个危险的警告。
听到他这句话,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没转头看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哪攒下钱了,一分都没有。”
车里的相声还在继续,逗哏的抖了个包袱,满车厢都是罐头笑声。
陈阳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把音响关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和远处传来的鸣笛。
“怎么可能?”他皱起眉,那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我今年光提成,零零总总就拿了快二十万,你的工资奖金比我还高,怎么可能一分钱没攒下?”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陌生。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成功。
“是啊,怎么可能呢?”我学着他的语气反问,“可能钱都长翅膀飞了吧。”
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个“川”字。
他不喜爱我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
“林晚,说正经的。”
“我很正经。”我说,“账上就是没钱。房贷、车贷、女儿的早教班、家里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你以为哪样不要钱?”
我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给他听。
每说一项,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可那也不至于一分不剩啊!”他提高了音量,有点急了,“我年终奖马上就发了,今年效益不错,估计能有个十来万。我本来还想着,加上咱家存款,明年开春把车换了。”
换车。
又是换车。
从年初念叨到年尾。
我感觉一股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就蹿到了天灵盖。
“换什么车?这车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才开了四年!”
“什么好好的,上次去见客户,人家问我这车是不是快十年了,我脸都没地方搁!”他烦躁地又敲了敲方向盘,“再说了,给瑶瑶换个大点的车,出门也舒服。”
瑶瑶,我们的女儿,今年三岁。
每次他想办成什么事,总喜爱把瑶瑶抬出来当挡箭牌。
我冷笑一声。
“别拿瑶瑶当借口。你就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
“我为了面子?”陈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林晚你说话讲点道理好不好?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业务,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和瑶瑶过得好一点吗?”
又是这套说辞。
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闭上嘴,不想再跟他争辩。
车流开始缓缓移动,他一脚油门跟上去,车子猛地一蹿,我的身体惯性前倾。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车开进小区地库,停稳,熄火。
他解开安全带,但没下车。
黑暗中,他沉声开口,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晚晚,我知道你管家辛苦。但钱到底花哪儿了,总得有个数吧?是不是……你给你爸妈拿了?”
我猛地转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心,一瞬间凉得像地库里的水泥地。
这就是我的丈夫。
在我们家的钱“不翼而飞”时,他第一时间的怀疑对象,是我的父母。
而不是他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家庭。
我气得发抖,连声音都在抖。
“陈阳,你再说一遍?”
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你爸那人心脏不好,我怕……”
“你闭嘴!”我厉声打断他,“我爸妈去年连一分钱都没跟我要过!反倒是你妈,上个月是不是又说腰疼,从我这拿了五千块?”
陈阳噎住了。
“那是我妈,给她点钱不是应该的吗?”他小声嘟囔。
“是,你妈是妈,我爸妈就不是爹妈了?你妈的腰是腰,我爸的心脏就不是心脏了?”
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间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濒临破碎的婚姻上。
回到家,女儿瑶瑶已经跟着保姆睡了。
我换了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陈阳跟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他给我递过来一杯水。
“晚晚,别生气了。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我道歉。”
他的态度软了下来,这是我们吵架后的惯常模式。
如果是在以前,我可能就借着这个台阶下了。
但今天,我不想。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就很难再回到原样。
我没接那杯水。
“陈阳,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在家就是算计着怎么把钱都扒拉到我娘家去?”
“我真没那个意思。”他急着辩解,“我就是……就是想不通,咱家钱怎么就没了呢?”
想不通?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和“困惑”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是啊,他当然想不通。
他只负责赚钱,然后把工资卡交给我。
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丈夫的使命,伟大光荣。
至于钱是怎么从卡上一点点消失的,他从不过问。
他只在需要用钱的时候,列如想换车,想给他弟弟“投资”的时候,才会像个股东一样,来查问公司的账目。
而我,就是那个苦哈哈的财务。
不仅要负责开源节流,还要负责应付他家那个源源不断的“资金申请”。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又一笔的账。
不是我们家的日常开销。
而是他家,从我们这个小家庭里,挖走的每一分钱。
“想不通是吧?行,我今天就让你想通。”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三年前,你弟陈斌,说要开奶茶店,你妈给你打电话,哭着说孩子有上进心不容易,当哥的得帮一把。你二话不说,从我这拿了八万。”
陈阳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那不是……投资嘛。”
“投资?”我冷笑,“投资的钱,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奶茶店开了不到半年,倒了。八万块,打水漂了。我问过你一句吗?”
他沉默了。
我继续往下划。
“两年前,你弟要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你妈又给你打电话,说家里实在拿不出,不然婚事就黄了,她没脸活了。你又从我这拿了十万。”
“那是我弟结婚,一辈子就一次的大事,我能不帮吗?”他梗着脖子反驳。
“是,你帮了。你风风光光地把钱送过去,你妈夸你孝顺,你弟感谢你仗义,你在你们老家亲戚面前赚足了面子。可你知不知道,那十万,是我准备给瑶瑶报早教班和买保险的钱?”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这安静的客厅里。
陈阳的脸,白了。
“去年,你爸在老家跟人喝酒,把人给打了,赔了三万。又是你,二话不说,转账。”
“过年,回你们家,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压岁钱一个一千,光这个就出去一万多。回我家,你说要一视同仁,也一样。可你知不知道,我那些亲戚,最多就给我们瑶瑶两百?”
“你弟媳妇生孩子,你包了一万的红包。”
“你妈每个月两千的生活费,雷打不动。哦,不,上个月开始,她说物价涨了,要两千五。”
“还有……”
我一条一条地念,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陈阳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最后,他抬起手,打断了我。
“别念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停了下来,看着他。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抱着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有这么多。”
是啊,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当一个“好儿子”、“好哥哥”。
你只享受着付出之后得到的那些虚无缥M的赞美和满足感。
你从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慷慨解囊”,都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我的心。
我们这个小家的血,就这样被你,一点一点地输送回你的原生家庭。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晚晚,对不起。是我……是我没思考周全。”
他终于承认了。
可我的心,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而觉得更悲哀了。
“所以,你目前清楚,为什么我们家一分钱都攒不下了吗?”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晚晚,就算把这些都算上,也不至于一分不剩啊。我们俩一年收入加起来,五十万总有的吧?”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他还是不信。
原来,在他心里,我依然是那个藏着掖着,有私心的女人。
我的心,彻底冷了。
“是啊,是不至于。”
我站起身,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另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他从来没见过。
是我用我自己的名字,偷偷办的。
我把卡,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不是想知道钱去哪儿了吗?”
“都在这里。”
陈阳愣住了,他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
“我的卡。”我平静地说,“从你第一次,不跟我商量,就拿了八万块给你弟开奶茶店开始,我就办了这张卡。”
“每个月,我发了工资,都会往里面存一部分钱。”
“不多,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看当月的开销。”
“存了三年。”
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背着我藏私房钱?”
“私房钱?”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陈阳,如果我不这么做,这个家,早就被你和你家掏空了!”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瑶瑶!为了我们这个家,万一哪天真出了什么事,能有笔救命钱!”
“而不是在你弟弟又一次创业失败,在你妈又一次腰疼腿疼的时候,我们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的情绪,终于失控了。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愤怒、不安,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陈阳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卡,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里面……有多少钱?”他哑着嗓子问。
我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数字。
“二十万。”
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一年的提成。
也是他弟弟两次“创业”和“结婚”花掉的钱。
陈D阳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受伤。
“你……你竟然骗了我这么久。”
“我骗你?”我气笑了,“陈阳,你搞搞清楚,是你,是你一直在骗我!你每次都跟我说,是最后一次!你每次都跟我保证,后来再也不会了!结果呢?”
“你弟弟陈斌,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妈,就是个偏心眼,只会压榨你这个大儿子去补贴小儿子!”
“这个家,到底是谁在骗谁?”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戳穿了他一直以来用“亲情”和“责任”编织的虚假外衣。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够了!林晚!”他冲我吼道,“那是我妈,我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们?”
“就凭我是你老婆!就凭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有一半是我的血汗钱!”我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在你心里,我妈我弟就是吸血鬼!原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还比不上一张银行卡!”
他抓起茶几上的那张卡,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钱,我不要了!你厉害,你精明,你算计得清楚!我陈阳,配不上你!”
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出。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腿一软,跌坐回沙发上。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看着地上那张被他摔在地上的银行卡,心里一片荒芜。
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给我们这个小家,留一条后路。
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未来,被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给吞噬。
我错了吗?
那一晚,陈阳没有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一夜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像个游魂一样送瑶瑶去早教中心。
回来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婆婆打来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
“喂,妈。”
“小晚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的,“你跟陈阳说了没啊?阿斌那个事。”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事?”
“哎呀,就是他要开公司那个事啊!做那个……叫什么……MCN,对,就是那个!听说可赚钱了!阿斌说,前期需要点启动资金,大致……二十万吧。”
二十万。
又是一个二十万。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们家没钱。”我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电话那头,婆婆的笑声戛不过停。
“怎么会没钱呢?陈阳不是说他年终奖快发了吗?你们俩工资那么高,怎么会没钱?”
这口气,和陈阳昨天质问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愧是母子。
“发了年终奖,也要还房贷,也要生活。总之,没有二十万。”
“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婆婆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是不是不愿意帮阿斌?他可是陈阳的亲弟弟!你们目前日子过好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陈斌之前开奶茶店那八万块,还没还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那点钱呢?那不是做生意亏了吗?谁做生意能保证必定赚啊?再说了,一家人,谈什么还不还的,多伤感情!”
伤感情。
原来,只有我跟他们要钱的时候,才会伤感情。
他们跟我拿钱的时候,就是天经地义。
“妈,这二十万,我们真的拿不出来。您让陈斌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说完,我不想再听她那些道德绑架的说辞,直接挂了电话。
刚挂断,陈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林晚!你什么意思?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一分钱都不肯拿?”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质问。
看来,婆婆已经第一时间向他告状了。
“我说的只是实际,我们没钱。”
“没钱?那二十万不是钱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沉默了。
原来,他一夜未归,不是在反思,而是在等我妥协。
等我把那二十万,乖乖地交出来,给他弟弟去填坑。
“陈阳,那笔钱,是留给瑶瑶的,是我们的家庭备用金,我不会动的。”
“什么备用金?我看就是你的私房钱!林晚,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自私!冷血!你根本就没把我家里人当亲人!”
“是!我就是自私!我就是冷血!”我也被他激怒了,“如果我不自私一点,我们这个家早就完了!你和你弟,你和你妈,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跟瑶瑶,不过是外人!”
“你……你不可理喻!”
他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真的走到了悬崖边上。
接下来几天,是漫长的冷战。
他没有回家。
我猜,他住到他父母家去了。
也好。
我乐得清静。
只是,每天看着女儿天真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离婚这件事。
我翻出我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的陈阳,还没有被他原生家庭的重担压得面目全非。
那时候的我,也还信任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是XX派出所的,您的爱人陈阳,和弟弟陈斌,由于与人发生斗殴,目前在我们所里。”
我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抓起包,疯了一样地往派出所赶。
到了派出所,我看到陈阳和陈斌,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衣服也扯破了,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长椅上。
而另一边,坐着几个同样狼狈的男人,正骂骂咧咧。
我走过去。
“怎么回事?”
陈阳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头别了过去,不看我。
旁边的陈斌,倒是先开了口。
“嫂子,你来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有些滑稽,“没事,一点小误会。”
民警把我叫到一边,给我讲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陈斌那个所谓的MCN公司,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
他找了几个合伙人,忽悠人家投了钱,结果钱一到手,他就拿去赌了,输得精光。
今天,是那几个合伙人找上门来要债。
陈斌拿不出钱,两边就动了手。
陈阳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弟弟被打,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于是,就变成了目前这个局面。
对方要求,要么还钱,要么就走法律程序,告他们诈骗和故意伤害。
“诈骗金额,加上医药费和误工费,对方要求赔偿三十万。”民警看着我,表情严肃。
三十万。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我看着陈阳,他依然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陈斌,则是一脸的无所谓,仿佛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可笑。
这就是陈阳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弟弟。
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徒,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走到陈阳面前。
“目前,你满意了?”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嫂子,你得帮帮我啊!”陈斌凑了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二十万,你先拿出来,把这事平了再说啊!”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我那二十万。
我甩开他的手。
“我没有钱。”
“你怎么会没钱?我哥都跟我说了,你藏了二十万私房钱!”陈斌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我的钱,不是你们家的。”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你这个毒妇!”陈斌气急败坏地骂道,“我哥真是瞎了眼才会娶了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动手的,是陈阳。
他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陈斌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陈阳双眼通红,指着陈斌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这些年,要不是她,这个家早就被你败光了!”
“你开奶茶店,她说服我给你投钱!”
“你结婚,她拿出自己的积蓄给你当彩礼!”
“你闯了祸,永远是她跟在你屁股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呢?你除了会伸手要钱,你还会干什么?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阳越说越激动,他揪住陈斌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他这个宝贝弟弟发这么大的火。
陈斌被打蒙了,捂着脸,不敢信任地看着他哥。
“哥,你……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外人?”陈阳惨笑一声,“林晚给我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她是外人?我看,你才是外人!”
说完,他松开手,颓然地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歉意。
“晚晚,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那么艰难,那么沉重。
派出所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被打的合伙人,也停止了叫嚣,面面相觑。
最终,事情还是要解决。
三十万,对于我们这个刚刚被掏空,还背着房贷车贷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我看着痛苦不堪的陈阳,和一脸呆滞的陈斌。
我知道,这个烂摊子,最终还是要我来收拾。
由于,我狠不下心,看着瑶瑶的爸爸,真的去坐牢。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一个做律师的朋友的电话。
然后,我走到那几个合伙人面前。
“钱,我们会想办法还。但是,三十万,不可能。”
“我刚咨询了律师,关于诈骗,需要看陈斌的主观意图和具体行为。关于斗殴,双方都有责任。如果真的走法律程序,你们也未必能讨到好。”
“我提议,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的冷静,镇住了他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的谈判和拉锯。
我据理力争,把赔偿金额,从三十万,一点一点地往下砍。
陈阳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愧疚,慢慢变成了震惊,再到后来的……敬佩和依赖。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
赔偿十五万,私了。
签完和解协议,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陈阳和陈斌跟在我身后。
“嫂子……”陈斌怯怯地开口。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后来,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了。你好自为之。”
然后,我看向陈阳。
“我们,谈谈吧。”
我们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
瑶瑶,我已经拜托朋友去早教中心接了,暂时住她家一晚。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和他吵架、冷战了这么久,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那十五万,你打算怎么办?”他先开了口。
“还能怎么办,想办法凑。”我说。
“用……你那张卡里的钱?”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摇了摇头。
“那笔钱,我说了,是家庭备用金,是给瑶瑶的。一分都不能动。”
他愣住了。
“那……那怎么办?去借吗?”
“不用。”我从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我的一个首饰盒。
我把它打开,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我结婚时的金手镯,我妈给我的传家玉佩,还有这些年,他送我的项链、耳环。
“把这些,先拿去当了吧。应该能凑个七八万。”
陈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伸手,把首饰盒盖上,推了回来。
“不行!绝对不行!这些都是我……”
“陈阳,”我打断他,“这些东西,再贵重,也是死的。可日子,是活的。人,要往前看。”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晚,我……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咖啡馆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没有阻止他。
我知道,这一巴掌,他早就该打了。
“剩下的钱,我去找我朋友借一点。我年终奖也快发了,还有我自己的积蓄,应该够了。”我说。
“你的积蓄?”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
“我的确 为自己留了一点。不多,就几万块。”我坦然地承认,“一个女人,总得给自己留点底气,不是吗?”
他沉默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
“是,你说得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晚晚,等把这件事处理完,我们就把家里的账,好好理一理。”
“后来,家里的每一笔大额开销,都我们两个一起商量。”
“我爸妈那边,我会跟他们说清楚,后来除了正常的赡养费,我们不会再额外给一分钱。”
“至于陈斌……就当我没有这个弟弟吧。”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为了等他这番话,我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我们的婚姻,差点就走到了尽头。
“陈阳,”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说的这些,是真心的吗?不是由于今天这事,一时冲动?”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真心的。晚晚,经过这件事,我才真正看清楚。什么面子,什么兄弟情,都是虚的。只有你和瑶瑶,才是我的全部。”
“以前,是我太糊涂,把你对这个家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我总觉得,钱交给你,我就万事大吉了。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有多累,有多委屈。”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上。
我闭上眼睛,积攒了许久的泪水,也终于滑落。
这个拥抱,我等了太久。
解决陈斌的烂摊子,比我想象中更耗费心神。
我们当掉了首饰,又找朋友借了些钱,总算凑齐了十五万,给了对方。
陈阳亲自去办的这些事。
他回来的那天,把当票和借条,放在我面前。
“晚晚,这些东西,我来还。”
我看着他,他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我点了点头。
“好。”
从那后来,他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把工资卡上交的“甩手掌柜”。
他开始主动关心家里的开销。
每个周末,他会拿着超市的宣传单,跟我一起研究下周的菜单,计算怎样买菜最划算。
他会陪我一起,给瑶瑶做成长记录,规划她的教育基金。
他甚至开始学着记账。
虽然,他记的账,总是乱七八糟,丢三落四。
有一天晚上,他拿着账本,苦着脸来找我。
“老婆,这个月怎么又超支了?我算来算去,也算不清楚。”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把物业费和水电费,都算成了娱乐开销。
我靠在他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教他。
灯光下,我们俩的头挨在一起,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家的感觉。
不是一个人苦苦支撑,而是两个人,一起商量,共同分担。
至于他家里那边。
陈阳真的说到做到。
他找他爸妈,还有陈斌,进行了一次长谈。
谈话的内容,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后来,婆婆再也没有打电话来要过钱。
陈斌,也像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后来,我听老家的亲戚说,陈斌被他爸妈赶出去,自己找了个厂子上班。
至于他能不能真的改过自新,那是他的事,与我们无关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回归了正轨。
年终奖发下来那天,陈阳把他的奖金卡,交到我手里。
“老婆,你收着。”
我没有接。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后来家里的钱,一起管。”
我拉着他的手,一起去了银行。
我们开了一个联名账户。
把两个人的年终奖,都存了进去。
然后,我们又去把我的那张“秘密”银行卡,销了户。
当那张卡被剪碎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二十万,也转进了我们的联名账户里。
“这下,我们家底,可厚实了。”陈阳看着手机银行里显示的余额,笑得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
“是啊。”
他拉着我的手,走出银行。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老婆,”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我们……去看看车吧?”
我愣了一下。
他立刻紧张地解释,“我不是非要换,我就是……就是想,我们目前有这个能力了,可以规划一下了。当然,你要是觉得没必要,我们就不换。”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好啊。”我说,“去看看。”
“不过,我可先说好,预算不能超过三十万。”
“没问题!”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听你的,都听你的。”
我们走在洒满阳光的街上,像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讨论着车的品牌,颜色,性能。
我知道,我们失去了一些东西。
列如那些被当掉的首饰,列如那些被伤害过的感情。
但我们也得到了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列如,信任,理解,和共同承担的勇气。
生活,或许永远不会一帆风顺。
但至少,从今后来,我不再是一个人战斗。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