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到账的时候,我正在吃一碗加了两个蛋的泡面。
手机“叮”的一声,是银行的短信。
我划开屏幕,以为是信用卡还款提醒。
然后我看到了那一串零。
许多个零。
我一个一个地数,从右到左,个、十、百、千、万、十万。
六十万。
税后。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面条上的油滴回碗里,溅起一点汤汁,烫在我手背上。
我没觉得疼。
脑子里像有无数个烟花同时炸开,轰隆隆地响,炸得我有点懵。
这是我今年的年终奖。
我,陈念,三十一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过去一年,我带着团队啃下了一个业内都觉得是硬骨头的项目,熬了无数个通宵,掉了大把的头发,几乎住在公司。
值了。
我放下筷子,把那碗只吃了一半的泡面推到一边,突然就没了胃口。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巨大的、几乎是本能的警惕。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告知林涛。
是瞒住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它就像一颗种子,瞬间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太了解林涛了。
或者说,我太了解他们一家人了。
我点开另一个银行APP,那是我用我妈身份证开的卡,里面的钱,林涛一概不知。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由于紧张和激动有些发抖。
转账。
输入金额。
600000.00。
确认。
输入密码,人脸识别。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字样。
我看着我工资卡里只剩下三千多块的余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完成了一项什么地下工作。
做完这一切,我才开始思考,待会儿林涛回来,我该怎么说。
我不能说没发,他知道我们公司最近要发年终奖。
那就说,发的很少。
由于项目最后超了预算,公司效益也不好,所以象征性地发了一点。
发了多少呢?
五千。
这个数字恰到好处。
不多,让他觉得还能有点意外之喜。
不少,让他觉得不至于太寒酸,符合一个大公司“象征性”的标准。
我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待会儿要用的语气和表情。
要有点失落,有点无奈,再带点“算了,就这么着吧”的疲惫。
我对着镜子练了两次,觉得自己的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晚上七点,林涛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打折的法棍。
“老婆,我回来了。今天超市法棍买一送一,你看。”他献宝似的举起袋子。
我“嗯”了一声,接过袋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户外的冷空气。
“吃饭了吗?”他问。
“没,等你呢。”我把泡面碗收进厨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做饭,很快。”他卷起袖子,钻进厨房。
林涛就是这样一个人,温和,体贴,会做饭,没什么不良嗜好。
在外人看来,他是个标准的好丈夫。
我也曾经这么认为。
饭桌上,他给我夹了一筷子他最拿手的红烧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对了,”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今天我们发年终奖了。”
我故意把“年终奖”三个字说得有气无力。
林涛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随即被我脸上的表情压了下去。
“发了多少?”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一脸的生无可恋。
“别提了,就五千。”
“五千?”他愣住了,“怎么这么少?你们那个项目不是……”
“项目是做完了,但预算超了,公司今年整体也不行,就这样了。”我把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去。
林涛脸上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沉默地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地啃着。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那颗叫做“提防”的大树,却在我心里扎得更深了。
“没事,”他终于开口了,还反过来安慰我,“五千就五千吧,有总比没有强。钱嘛,慢慢挣。”
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我曾经很喜爱的虎牙。
“你别不开心了,来,吃块排眼。”他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愧疚感,被他这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冲淡了不少。
或许,是我多心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擦着手走出来。
“老婆,我出去抽根烟。”
“嗯。”
他拿着手机和烟,走到了阳台上,还体贴地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
我们家阳台不大,就放了个洗衣机和一些杂物。
隔着玻璃,我能看到他点烟时,火光一闪,映亮了他半边侧脸。
他很少在家里抽烟,说怕我闻着不舒服,一般都会去楼下。
今天怎么在阳台抽了?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一个不好的预感冒了上来。
我悄悄放下手机,光着脚,像个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推拉门边。
门关着,但没锁死,留了一条小小的缝。
我把耳朵贴了上去。
林涛的声音很低,但阳台空间小,聚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打电话。
“喂,小勇。”
小勇,他弟弟林勇。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嗯,在家呢……你嫂子?她在客厅看电视呢。”
“跟你说个事儿,我这儿刚有了五千块钱。”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
“对,刚发的年终奖,你嫂子的。不多,就五千。”
“你不是说,想给瑶瑶报个那个什么钢琴班,钱不够吗?”
瑶瑶,他弟弟的女儿,我侄女。
“我明天转给你,你先拿去用。”
“哥跟你客气什么,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行了行了,别跟你嫂子说啊,她这人,你知道的,有点小气,为这点钱又得跟我念叨。”
“就这么说定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我听到打火机“咔哒”一声,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站在门后,浑身冰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从他说“我这儿刚有了五千块钱”开始,我的脑子就“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说,“我这儿”。
不是“我们家”,不是“你嫂子发了奖金”,是“我这儿”。
他说,“你嫂子这人,有点小气”。
小气?
我小气?
过去这些年,他从我们这个家里拿出去贴补他弟弟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了。
林勇开饭店,启动资金我们出了五万。
饭店倒闭,欠了债,我们又帮忙还了两万。
林勇结婚,我们包了三万的红包。
瑶瑶出生,我们给了一万。
瑶瑶上幼儿园,各种学费杂费,我们又出了不少。
这些钱,每一笔,都是我们俩辛辛苦苦挣来的。
哪一笔,我小气了?
我只是在他又一次准备拿两万块钱给林勇换车的时候,跟他大吵了一架,告知他,我们也要攒钱,我们也要生活,我们不是提款机。
从那后来,我就成了他嘴里那个“小气”的嫂子。
原来如此。
原来,在我告知他年终奖只有五千块之后,在他那副“没事,老婆,钱慢慢挣”的体贴面具之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根本不是我们这个小家。
不是这五千块可以还掉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不是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去吃一顿我们念叨了很久的海鲜自助。
甚至不是给他自己换一部屏幕碎了很久的手机。
而是他弟弟。
是他弟弟的女儿要报钢琴班。
甚至,他已经熟练地,自然地,把这笔钱,当成了他自己的钱。
可以由他全权支配,可以瞒着我,送出去做人情的钱。
而我,只是一个负责赚钱,并且“有点小气”的工具人。
阳台上的烟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呛得我喉咙发痒。
我感觉不到愤怒。
真的。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巨大的,荒凉的,冰冷的悲哀。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沙发上,坐下,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根他带回来的法棍。
买一送一的法棍。
多么体贴,多么会过日子。
我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回来了,推开门,带着一身的烟味。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熟悉的、无辜的关切。
我突然很想笑。
我也真的笑出声了。
“林涛。”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
“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他皱起眉,一脸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摇摇头,站起身,“我累了,先睡了。”
我不想吵。
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掉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林涛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我们结婚这五年来的一幕幕。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我穿过整个城市,去吃一碗六块钱的麻辣烫。
那时候,他会把碗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夹给我。
我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没钱办隆重的婚礼,就在一家小饭店请了两家亲戚。
司仪问他:“你愿意娶陈念女士为妻,一生一世,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吗?”
他喊得特别大声:“我愿意!”
声音大到,整个饭店的窗户都在嗡嗡响。
那时候,我信任了。
我真的信任,这个男人,会是我一生的依靠。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他第一次瞒着我,把他准备还房贷的钱,借给了他弟弟开始?
还是从他妈妈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小勇是你亲叔子,你们当哥嫂的,不帮他谁帮他”开始?
又或者,是从我每一次为了钱和他家里的事情争吵,他都只会用“那是我弟啊”、“都是一家人,你别这么计较”来堵我的嘴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隔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那条鸿沟,是用钱,用他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家,挖出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悄悄起了床。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和林涛的联名账户。
这个账户,是当初为了还房贷一起开的,我们每个月都会往里面存钱。
我一笔一笔地查着流水。
每一笔大额支出,我都记得。
房贷,物业费,水电煤。
但看着看着,我发现了许多笔我不记得的转账记录。
三千。
五千。
八千。
收款人的名字,都是同一个。
林勇。
备注栏里,空空如也。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上个月。
总金额,不多不少,五万六千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脚冰凉。
这些钱,他是什么时候转走的?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这个联名账户的短信提醒,是绑定在他的手机上的。
他说,他管钱,我省心。
我当时还觉得,他真体贴。
目前看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关掉电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原来,我以为的争吵和底线,在他那里,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当他那个“完美哥哥”。
用我们共同的积蓄,去填他家那个无底洞。
而我,那个“小气”的妻子,被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那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给闺蜜李洁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李洁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知道我跟林涛家里的所有破事。
我把昨天晚上的事,和今天早上查到的转账记录,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她。
她听完,气得把咖啡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操!林涛他还是不是人啊!”
“陈念,你就是太包子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他那个家就是个火坑,你还指望他能拎得清?”
我没说话,只是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六十万,你藏得对!一分钱都不能让他知道!”
李洁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念念,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洁提高了音量,“离婚啊!还等什么?等他把他家祖坟的修缮费都让你出吗?”
离婚。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
我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我不敢去想。
我害怕,我恐惧,我舍不得这五年的感情。
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别跟我说你还爱他。”李洁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你爱的,是五年前那个愿意把荷包蛋给你的穷小子,不是目前这个把你当提款机,还转头骂你小气的凤凰男!”
“他目前就是在吸你的血,懂吗?用你们小家的钱,去养他那个大家!”
“这次是五千,下次呢?下次林勇要换房子,他是不是也敢瞒着你,把你们的房子卖了?”
李洁的话,字字诛心。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是啊。
我还在留恋什么呢?
留恋他偶尔的温存?
留恋他做的还算可口的饭菜?
还是留恋那个早就被现实磨得面目全非的“我愿意”?
“我再想想。”我低声说。
李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想什么想?陈念,你清醒一点!这不是计较,这是原则问题!”
“这不是钱的事,是他根本没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伴侣!他心里,他弟,他妈,他爸,都排在你前面!”
“你就是个外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外人。
是啊。
在一个随时准备为了原生家庭牺牲小家庭的男人身边,我可不就是个外人吗?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城市的喧嚣,车水马龙,都与我无关。
我像一个游魂,飘荡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想了许多。
想到了我爸妈。
当初我们买房,首付差了三十万。
林涛家一分钱没出,说他爸妈在农村,没钱。
是我爸妈,拿出了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还找亲戚借了点,才凑够了。
我爸当时就跟我说:“念念,爸不是怕你吃苦,是怕你受委屈。林涛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尤其对他家里人。”
当时,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我觉得,孝顺,顾家,是优点。
目前我才清楚,一个男人,如果分不清“小家”和“大家”,那他的“顾家”,对他的妻子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傍晚的时候,我走到了我们小区楼下。
我抬头,看着我们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我曾经以为的,温暖的港湾。
目前,我只觉得,那像一个牢笼。
我不想回去。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我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了哭腔。
“念念?怎么了?是不是跟林涛吵架了?”我妈在那头,一下子就听出了不对劲。
“妈,我今晚,想回家住。”
“回来,赶紧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林涛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
第一天,他的语气是质问。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
“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回。
第二天,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老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快回来吧。”
“家里没有你,冷冰冰的。”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他开始恐慌了。
“念念,你到底在哪?你回我个信息行不行?我快急死了。”
“我保证,后来什么都听你的,你快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更何况,这份深情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妈看我天天魂不守舍,也不多问。
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排骨汤,鲫鱼汤,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说:“先把身体养好,天大的事,有爸妈给你顶着。”
我爸则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把我的车加满了油,洗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我妈身边看电视,林涛的电话又来了。
我不想接,我妈拿过我的手机,按了接听,还开了免提。
“念念,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林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五千块钱生气?”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已经跟小勇说过了,那钱我们不要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听到了吗?我让他自己想办法。”他强调了一遍。
我冷笑一声。
说得好像是他做了多大的牺牲一样。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林涛,”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谈谈吧。”
“好,好,谈谈,你说,我听着。”他立刻说。
“明天上午十点,楼下的咖啡馆,我等你。”
“好,我必定到。”
挂了电话,我妈担忧地看着我。
“想好了?”
我点点头。
“嗯,想好了。”
有些事,拖着,只会更烂。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林涛准时到了。
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干净,显得有些憔悴。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念念。”
他在我对面坐下,想伸手来拉我的手。
我把手收了回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收了回去。
“你……这几天还好吗?”他没话找话。
“挺好的。”我说,“比在家里好。”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们开门见山吧。”我不想跟他绕圈子,“林涛,我想过了,我们不合适。”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不合适?我们结婚五年了,你目前跟我说不合适?”
“是,五年了。”我点点头,“这五年,我过得有多累,你心里没数吗?”
“我累什么了?我对你不好吗?我没让你做过一顿饭,没让你洗过一次碗,我……”
“林涛!”我打断他,“你觉得,婚姻就是做饭洗碗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对我好,我承认。但是,你的好,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我不能干涉你当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哥哥’。”
“前提就是,我必须无条件地,接受你把我们这个小家,当成你原生家庭的扶贫办!”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没有!”他辩解道,“我只是……我只是想帮帮他们,他们是我家人啊!”
“那我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林涛,我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啊!”
“老婆?”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你心里,你弟弟女儿的钢琴班,比我们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双重大。在你心里,你弟弟换车,比我们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重大。”
“在你心里,你偷偷从我们联名账户里,转了五万六千块钱给你弟弟,是理所当然的‘帮忙’。”
“而我,那个连知情权都没有的人,如果知道了,问一句,就是‘小气’,就是‘计较’!”
当我提到那五万六千块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默认了。
“念念,我……”他低下头,声音艰涩,“那笔钱,我……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说?”我追问,“等我发现的时候,再跟我说,是为了家庭和睦,不想我多想?”
“林涛,你别再骗我了,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在你心里,早就排好了序。你爸妈,你弟弟,你侄女……我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由于我是外人。而他们,才是你真正的一家人。”
我把我闺蜜李洁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是的,念念,你是我最重大的人。”他急切地想要辩解。
“是吗?”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早上查到的,那五万六斤块的转账记录,我都打印出来了。”
“你看看,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十五号,八千块。”
“我记得,那天是你发工资的日子。你跟我说,你这个月奖金少,只有两千。原来,剩下的八千,直接进了你弟弟的口袋。”
“那天晚上,我还心疼你工作辛苦,特地给你炖了鸡汤。”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林涛,你拿着我的心疼,去慷慨你弟弟的时候,你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击中了他的要害。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邻桌的女孩在和男朋友撒娇。
世界一片祥和。
只有我们这一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了。
“念念,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发誓,后来再也不会了。”
“我把那笔钱要回来,我马上就让小勇还钱!”
他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打电话。
我按住他的手。
“晚了,林涛。”
我摇摇头,把另一份文件,从包里拿了出来,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愣愣地问。
“离婚协议书。”
我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异常的平静。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离婚?”
“对。”
“为什么?就由于这点事?我已经认错了,我已经说要改了!”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大到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示意他坐下。
“林涛,这不是‘这点事’。”
“这不是钱的事,是你这个人的问题。”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五千块的年终奖,只是一个导火索,它点燃了我们过去五年积累下来的所有问题。”
“我累了,真的。我不想再过那种,每天都要提防着自己的丈夫,像防贼一样,去守护我们共同财产的日子。”
“我不想再由于你家里的任何事情,跟你争吵,消耗我自己。”
“我们放过彼此吧。”
他跌坐回椅子上,失魂落魄。
“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离婚!”他喃喃自语。
“房子是婚前财产,是我爸妈买的,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当年买房的时候,我爸妈坚持,房产证上只写我的名字,并且让我去做个婚前财产公证。
我当时还觉得我爸妈太算计了,太不信任林涛了。
目前,我只想给他们磕一个。
“车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可以卖了分一半,或者你折价给我。”
“我们没有孩子,存款……联名账户里那点钱,你都拿走吧,就当我这几年扶贫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明清楚白。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陈念,”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是不是从你藏起那六十万年终奖的时候,就在算计我了?”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反省自己,而是指责我“算计”他。
我突然觉得,我这五年,真是喂了狗了。
“对。”我点点头,索性承认了。
“我就是算计你了。”
“如果我不算计,那六十万,目前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给你弟弟换房子的首付了?”
“如果我不算计,我是不是要等到我们家被你搬空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只是个冤大头?”
“林涛,是你,一步一步,把我从一个不计较得失的傻姑娘,逼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疯子!”
我的情绪也有些激动,声音忍不住提高。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他好像被刺痛了,也吼了起来,“我对你不好吗?我对这个家没有付出吗?”
“你的付出,就是把我们家的钱,源源不断地送到你弟弟口袋里吗?”我冷笑着反问。
“那是我弟!他有困难,我能不管吗?”他又搬出了那套说辞。
“他有什么困难?”我针锋相对,“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有手有脚,开饭店赔了,就躺在家里啃老啃哥。他老婆不上班,天天打麻将。他们俩,哪点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
“而我呢?我为了这个家,加班加到胃出血,熬夜熬到内分泌失调。我挣的钱,比你多,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都比你多!”
“凭什么,我要用我的血汗钱,去养你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弟弟?”
“陈念!你不许这么说我弟!”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们俩的争吵,引来了咖啡馆所有人的侧目。
服务员走过来,小声地提醒我们:“先生,女士,请冷静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你看,林涛。”我指了指他,“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我说你,你可以认错。但只要我说到你家人,你就会立刻炸毛。”
“在你心里,你的家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我,作为你的妻子,连评价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拿起包,站起身。
“协议我放在这里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约个时间,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法庭见。”
“到时候,那五万六千块的转账记录,还有你妈给你弟买房的聊天记录,我都会作为证据,提交给法官。”
是的,我留了一手。
我婆婆曾经在一个亲戚群里,得意洋洋地炫耀,说准备让林涛出钱,给小儿子在县城买套房。
那段聊天记录,被我一个远房亲戚截图发给了我。
我当时没当回事,目前,却成了我的护身符。
林涛听到这里,彻底傻眼了。
他大致没想到,我手里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我没再看他,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接下来的一周,是漫长的拉锯战。
林涛不同意协议离婚。
他开始打感情牌。
他跑到我爸妈家楼下等我,一等就是一晚上。
他给我发很长很长的微信,回忆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说,他不能没有我。
如果不是我已经见识过他最真实、最自私的那一面,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目前,我只觉得虚伪。
他见我软硬不吃,又把他爸妈从老家搬了过来。
我婆婆一见到我,就开始哭天抢地。
“陈念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林涛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跟他离婚?”
“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什么隔夜仇啊?”
“是不是由于小勇的事?我让他把钱还给你!我让他给你下跪道歉!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精明”和“算计”的脸,只觉得可笑。
“妈,目前不是钱的事了。”我平静地说。
“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你们年轻人,就是爱小题大做!”
我公公则是在一旁唉声叹气,抽着闷烟。
“陈念,林涛这孩子,就是个实心眼,他没坏心的。你就看在我和你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看着这一家人,在我面前上演着一出苦情大戏。
我突然清楚,林涛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有这样的父母,耳濡目染,他能拎得清才怪。
“爸,妈,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跟林涛,缘分尽了。”
“你们要是真的为他好,就劝劝他,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我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
任凭他们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叫骂,我都不再理会。
僵持了几天,林涛他们看我态度坚决,终于扛不住了。
林勇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讨好。
“嫂子,我哥的事,我听说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找我哥要钱。那五万六千块,我砸锅卖铁,必定还给你。”
“你别跟我哥离婚,行吗?他真的很爱你。”
我听着,觉得讽刺。
“林勇,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不是你找你哥要钱。”
“是我哥没钱,还打肿脸充胖子,拿着我的钱,去给你充大方。”
“而你,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一切,还觉得理所当然。”
“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钱,你不用还了。”我说,“那是我给林涛的遣散费。”
“后来,你们家的事,跟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世界清静了。
最后,林涛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他大致也知道,再闹下去,闹到法庭上,他只会更难堪。
去民政局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
我们俩一路无话。
领了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林涛叫住了我。
“陈念。”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六十万,你……打算怎么花?”他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买个房子,再买辆车,剩下的,存起来,自己慢慢花。”
“挺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后来……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说完,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了停在路边的我的车。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心软了。
我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
否则,就只能沦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办完离婚手续,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房子。
我用那六十万,付了市中心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的首付。
面积不大,但阳光很好,还有一个我喜爱的落地窗。
签合同的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买房了。”
“好,好,我闺女有本事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哽咽了。
装修,搬家,我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李洁有空就来帮我。
她看着我亲手组装起来的书架,感慨地说:“陈念,你目前这个状态,真好。”
“是啊。”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新家布置好的那天,我开了一瓶红酒,和李洁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庆祝我的新生。
我们聊了许多。
聊过去,聊未来。
“说真的,你后悔吗?”李洁问我。
我摇晃着杯里的红酒,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不后悔。”
“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了我们五年的时间,可惜了我曾经那么真诚地,想要和他白头偕老。”
“但是,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及时止损,总比在泥潭里越陷越深要好。”
李洁举起杯子:“敬我们勇敢的陈念女士,后来,你的世界里,只有鲜花,阳光,和数不完的年终奖!”
“干杯!”
我笑了,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
后来,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林涛的消息。
是那个远房亲戚告知我的。
说他离婚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爸妈看他这样,就把他弟弟一家接过来一起住,想让他热闹热闹。
结果,锅碗瓢盆,一地鸡毛。
他弟媳妇懒,什么活都不干。
他妈又总是偏袒小儿子。
林涛每天下班,就要面对一屋子的乌烟瘴气,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累多了。
有一次,他由于他弟媳妇把他一件很贵的衬衫洗坏了,说了几句。
结果他妈直接跳起来骂他:“你目前离婚了,成孤家寡人了,就拿你弟媳妇撒气是不是?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当时就愣住了。
大致,那一刻,他才真正清楚,那个家里,谁才是外人。
再后来,听说他相亲了。
女方要求,有房有车,彩礼三十万。
他拿不出来。
他想让他弟弟把之前拿走的钱还给他,他弟弟两手一摊,说钱都花完了。
他和他弟大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这些消息,我听了,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他的世界,早已与我无关。
我的生活,却越来越好。
我在公司,又接手了一个更重大的项目。
我用自己的积蓄,给自己买了一辆心仪很久的小车。
周末,我会开车去郊外,或者约上李洁,去看画展,听音乐会。
我报了一个瑜伽班,一个烘焙班。
我的生活,被我安排得满满当当,充实而又快乐。
有一天,我在超市停车场,偶然遇到了林涛。
他好像是陪他妈来买菜。
他比以前更瘦了,也更憔悴了,头发都白了些。
他看到我,和我身后那辆崭新的白色小车,眼神复杂。
他想过来跟我说话。
他妈一把拉住了他,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我听见。
“你还找她干什么?这个没良心的女人,自己过得那么潇洒,把你一个人扔下!”
林涛的脚步,停住了。
我冲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车里放着我喜爱的音乐。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那碗加了两个蛋的泡面。
想起那个看到六十万巨款,欣喜若狂,又瞬间冷静下来的下午。
我很庆幸。
庆幸我当时的果断,庆幸我的“小气”和“算计”。
是它们,让我从一段错误的关系里,挣脱了出来。
是它们,让我拥有了目前这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海阔天空。






婚前房子给渣男了?婚合60万自己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