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汉托梦，指定破庙为福地

光绪二十年，太行山下石家庄。

石老汉死那天，外头下着瓢泼大雨。他躺在床上，嘴唇发紫，拉着大儿子石三槐的手：”槐儿…我昨晚做了个梦…”

“爹，您别说了，喘口气…”石三槐眼泪直流。

“梦见…梦见一只金蛤蟆，蹲在破庙里，冲我眨眼睛…”石老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它说…它在那儿等我…等了两百年…”

说完这句，手一松，没了气儿。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石三槐领着送葬队伍，在山里绕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停在村外一座破土地庙前。

“三槐！你疯了？”族长石大海急得跳脚，”你爹一辈子行善积德，你让他葬这种破地方？”

庙墙塌了半边，门框斜着快掉下来，地上堆满了鸟粪和死老鼠。

人群里骂声一片。

石三槐没吭声，亲自动手，用锄头刨开庙里的浮土。刨了一尺多深，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有个天然凹坑，形状像只蛤蟆张着嘴，正对庙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更怪的是，这蛤蟆的两只眼睛位置，各有一个小孔，正汩汩往外冒清水。

“金蟾望月！”人群里有个老风水先生惊叫，”活穴！百年难遇的活穴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三槐抹了把汗：”我爹托梦给我，说他在这儿等了两百年。我找了三个月，果然找到了。”

棺材下葬时，又出了怪事——

那两个眼孔里的泉水突然变得清澈见底，还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但没人看清是什么。

下葬后，石三槐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金色的大蛤蟆，蹲在石板上，冲他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从那后来，石家日子越过越顺。

【二】长孙病危，父亲急寻救命方

石三槐有两个儿子。

老大石富贵，机灵能干，跟他学了几年风水，后来改做粮食买卖。十年工夫，开了三家店，成了县里的首富。

老二石来福，老实本分，继续跟着爹学风水，虽然不富裕，但也饿不着。

本来兄弟俩相安无事。

直到那年冬天。

富贵的大儿子石安，突然得了怪病。高烧不退，浑身抽搐，请了十几个郎中都治不好。

“爹…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富贵跪在石三槐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石三槐也急得团团转。他翻遍了祖传的医书，都找不到法子。

就在这时，来了个外地风水师。

这人姓贾，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特别亮。他在村里住了三天，到处打听石家的事儿。

第四天，他主动找上门来。

“石老板，”贾风水压低声音，”您孙子这病，我知道怎么治。”

“你说！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富贵一把抓住他的手。

贾风水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说：”您家祖坟那块地，是块金蟾穴，对吧？”

“对。”

“金蟾是财兽，最忌讳贫穷。您爷爷一辈子穷苦，葬在那儿，这金蟾心里不痛快。时间长了，就会发怒。”贾风水说得煞有介事，”它一发怒，就会吸家里最嫩的阳气——也就是您孙子的命！”

富贵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您爷爷迁出来。让金蟾穴空着，它的怒气就散了。您孙子的病，自然就好了。”

“可是…这是祖坟啊…”富贵犹豫。

“您是要祖坟，还是要孙子的命？”贾风水冷笑，”再说了，您爷爷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着曾孙死吧？”

这话说到富贵心坎上了。

他咬咬牙：”要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但必须瞒着您爹，他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

“成交！”

【三】三更破土，惊现人面蛤蟆群

三天后，三更天。

富贵带着贾风水和六个长工，摸黑往破庙去。每人一把锄头，一个火把，腰上拴着绳子。

天上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呜呜地吹，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石老板，真要今天动手？”一个长工害怕，”这挖祖坟…会遭报应的…”

“少废话！办完事儿，一人十两银子！”富贵一咬牙。

到了破庙，贾风水拿出罗盘，嘴里念念有词。他绕着坟转了三圈，最后指着石板边缘：”从这儿挖！快！”

长工们举起锄头——

咕呱——

一声蛤蟆叫从脚下传来，又低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众人一愣。

“别管它！挖！”贾风水催促。

第一锄头下去，石板边缘崩了一块。

紧接着，从裂缝里冒出一股黑水，臭得呛人。

“继续！”

又是几锄头，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

从缝里，爬出一只蛤蟆。

黑色的，拳头大，身上长满疙瘩。它爬出来后，没跑，就蹲在坟边，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富贵。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只接一只，足足爬出来十几只。

它们整整齐齐排成一圈，把坟围住了，齐刷刷盯着富贵。

“妈呀…”一个长工腿都软了。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一个长工举着火把凑近看，突然尖叫：”它…它的脸…它的脸是人脸！”

所有人都看过去。

火光下，那些蛤蟆的脸，竟然隐隐约约能看出人的五官！

而且，每只蛤蟆的脸都不一样。

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小孩，有的像女人…

“咕呱——咕呱——咕呱——”

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别怕！继续挖！”贾风水也慌了，但还硬着头皮喊，”挖开了就好了！”

长工们颤抖着又挖了几锄头。

石板彻底裂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

轰隆！

山上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滚石从山顶冲下来！

“快跑！”

众人四散逃开。那滚石呼啸着砸在庙外的歪脖子槐树上，咔嚓一声，树干拦腰断裂！

树倒的瞬间，把三只人面蛤蟆压成了肉泥。

剩下的蛤蟆疯了似的，全都扑向富贵！

“啊——”富贵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慌乱中，他踩到一块石头，整个人摔了出去，脑袋磕在石板边缘，鲜血直流。

与此同时——

全村的狗开始狂吠。

家家户户的鸡也开始打鸣。

还有人听见，村东头的老井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明明是三更半夜，天黑得像泼了墨，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村子像炸了锅。

石三槐从床上弹起来，心里一沉——坏了！

他点上灯笼冲出门，老二来福也跟了出来。

等他们赶到破庙，富贵已经醒了，靠在石碑上，满脸是血。

那些人面蛤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但石板上，多了一圈黑色的脚印——蛤蟆的脚印。

石三槐看了一眼裂开的石板，两条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两个蛤蟆眼睛位置，已经变成了两个黑窟窿，不再冒清水，反而往外渗黑色的污血。

“完了…彻底完了…”

【四】灾祸连连，长孙暴毙父腿断

从那天起，石家开始走背字。

最先出事的，是富贵的儿子石安。

本来病情已经稳定了，但挖坟那天晚上，孩子突然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富贵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紧接着，他囤的十几万斤粮食，一夜之间全生了虫。不是普通的米虫，是那种黑色的、会飞的大虫子，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钱庄的人天天上门要债，把他三家店铺的门都砸了。

更邪门的是——

富贵自己骑马回家的路上，那匹养了八年的老马突然发疯。它站在路中间，不跑不跳，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然后…

哐当一声，直挺挺倒地，四条腿朝天，把富贵甩了出去。

富贵的两条腿当场摔断，在床上躺了半年。

但这还不算完。

老二来福去山上采药，被毒蛇咬了一口。那蛇有手臂粗，通体漆黑，咬完人就不见了。

来福差点没命，被救回来后，整整昏迷了七天。

石三槐自己也病了。天天发高烧，浑身长疮，疮里流出的脓血是黑色的，臭得能熏死人。

全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石家遭天谴了！挖祖坟的人，不得好死！”

富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可我…我只是想救我儿子啊…”

石三槐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我找到法子了。”

“什么法子？”

“守墓。三年。”石三槐盯着富贵，”你跟我，每天去守墓。三年时间，一天都不能少。还得把那块石板，一点一点修回去。”

富贵颤抖着点头：”中…只要能行，我什么都愿意…”

“但我不保证有用。”石三槐说，”我只是试试。”

【五】三年守孝，枯木逢春现生机

头一年，是炼狱。

富贵腿刚接好，拄着双拐上山。白天挑水洗石板，用糯米浆和石粉填裂缝，每填一次，手指头都磨得流血。

晚上守夜，不敢睡觉。由于一睡着，就会梦见那些人面蛤蟆，梦见儿子七窍流血的样子。

夏天，蚊子咬得他浑身是包。

冬天，冻得他直哆嗦。

有一回下暴雨,富贵躲在破庙里，看着雨水从塌了的屋顶灌下来，浇得他浑身湿透。

他靠着墙根，突然嚎啕大哭。

“爷爷…我错了…您能听见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挖您的坟…可我只是想救我儿子啊…他才八岁，他什么都不懂…”

“您要怪，就怪我…别怪他…求您了…”

哭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哗哗地下。

第二年,心慢慢静下来了。

富贵每天蹲在墓前，用手一寸一寸抚摸石板。摸着摸着，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用粗糙的大手摸他的脑袋。

“富贵啊，人这辈子，钱能丢，命能丢，就是良心不能丢。”

那是个冬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爷爷把仅有的一碗粥，全给了他。

自己饿了三天。

“我这些年,净想着挣钱了。”富贵跟来福说，”把最重大的东西，全忘了。”

来福不说话，递给他一壶水。

两兄弟就这么坐着，看太阳从山那边落下去。

第三年开春。

奇迹发生了。

那天早上，富贵照例去清理石板。他刚走到跟前，就愣住了——

那块石板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草。

金黄色的，叶子细细的，上面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爹！爹！快来看！”

石三槐小跑过来，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金线草…这是金线草…百年不遇…”

更怪的是，那棵被砸断的歪脖子槐树，树桩上竟然也冒出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密密麻麻，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石三槐蹲在树桩前，抚摸着那些新芽，老泪纵横。

“你爷爷…原谅咱们了…”

【六】父子同穴，石板裂出双蟾坑

三年守孝期满。

富贵没再开粮店。他用仅剩的钱，在村口盘了间破茶馆。茶馆不大，就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生意不好不坏，够一家人吃喝。

有天来了个外地人，穿绸缎，戴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进门就问：”听说你们村有块金蟾穴？我想买。出五千两银子。”

富贵正在擦桌子，头都没抬：”不卖。”

“一万两！”

“不卖。”

“你疯了？一万两银子够你吃十辈子了！”外地人急了。

富贵这才抬起头，笑了：”那是我爷爷的地方。给多少钱，都不卖。”

“你这人有病！”外地人骂骂咧咧走了。

来福从后厨出来，笑着说：”哥，你真变了。”

“不变不行啊。”富贵倒了两杯茶，”来，喝茶。”

又过了十几年。

石三槐病重。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富贵…我想葬在你爷爷边上…挨着他，我心里踏实…”

“爹，您别说了。”富贵握着他的手，”我都安排好了。”

下葬那天，挖墓穴的工人突然喊起来：”快看！这石板…它自己裂了！”

所有人围过去。

只见那块金蟾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出一道缝隙。缝隙形成两个相连的凹坑，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正好能容纳两口棺材。

活像两只蛤蟆，并排蹲着。

来福看了半天，突然说：”这是…父子蟾…”

人群里一个白胡子老人走出来，他是县里最有名的风水师。老人围着石板看了三圈，最后摇头叹息：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我看了五十年风水，头一回见这种局…”

富贵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没哭。

但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

【七】三十年后，茶馆夜半传怪声

后来石家再没出过大富大贵的人。

但代代平安，家风淳厚。

村里人问起这事儿，富贵总是笑着说：”风水这玩意儿，我不懂。但我知道一样——人得对得起死去的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说完他就抿一口茶，眯起眼睛看远山。

又过了三十年。

富贵老了，八十多岁，还守着那间茶馆。

这天半夜，他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

咕呱——咕呱——

是蛤蟆叫。

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下，一只金色的大蛤蟆蹲在井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看着他。

富贵愣了愣，慢慢走过去。

“爷爷？”他试探着问。

金蛤蟆没动，只是眨了眨眼睛。

然后，它转过身，一跳一跳往村外去了。

富贵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破庙。

月光下，那块石板泛着淡淡的金光。两个相连的凹坑里，各蹲着一只金蛤蟆，大的闭着眼睛，小的睁着眼睛。

小的那只，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两只金蛤蟆同时跳进了石坑里，消失不见了。

富贵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的屋顶上，蹲着密密麻麻一片蛤蟆，黑压压的，数都数不清。

它们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齐刷刷看着他。

富贵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回走。

等他走远了，那些蛤蟆才一只接一只，跳进破庙里，消失不见。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富贵死在了茶馆里。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容，像是睡着了。

来福办完后事，去破庙看。

石板上的两个凹坑里，多了一个小坑。

形状也像蛤蟆，但比前两个小。

“哥…你也去陪爷爷和爹了…”来福跪下，磕了三个头。

等他起身要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咕呱——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