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在白骨岭开了300年染坊的手艺人,某天一只白骨精前来

我是个在白骨岭开了300年染坊的手艺人,某天一只白骨精前来

第一章:白骨岭的染坊

“染成白色?”

我抬头看着站在染坊门口的客人,手里的木棍差点掉进染缸里。

这是个骨头架子。

准确说,是具人形白骨,每一根骨头都透着玉似的微光,眼窝里跳着两簇幽蓝色的火。他披着件破旧的黑斗篷,骨架高大,站在我那低矮的店门口,得微微弯腰才能进来。

白骨岭这地方,什么怪事都有。精怪、逃犯、活不下去的人,都往这三不管的旮旯里钻。我在这儿开了三百年染坊,染过山魈的毛,染过水鬼的衣,染过吊死鬼的长舌头——虽然染完还是紫的。

但给白骨精染骨头,头一回。

“对,纯白。”白骨精的声音很特别,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来的——他也没喉咙——那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低沉,带着点金石相击的冷硬。

我放下木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上沾着靛蓝和朱红的染料,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就像这白骨岭的日子,怎么过也过不亮堂。

“客官,您这骨头……”我走近两步,眯眼仔细瞧了瞧,“本来就挺白的啊。”

“不够。”白骨精说,抬起一只骨手,五指张开对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天光,“要雪一样的白,纸一样的白,容不得半点杂色。”

我心里那点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响了。

白骨精的骨头,本就是白的。要染白,等于不用下染料,顶多用点清水过一遍,再收个“手工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我没露出来,只是皱着眉,装作为难的样子:“这……骨头染色,我没试过。得用特殊配方,药材珍贵……”

“多少钱。”白骨精直接问。

“二十两。”我报了个数,心里想的是他能还到十两我就赚翻了。

“可以。”白骨精从斗篷里摸出个布袋,扔在染缸边的木桌上。布袋口没扎紧,几锭银子滚出来,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我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扒拉布袋。整整二十两雪花银,成色十足。

捡到大便宜了。

“客官爽快!”我脸上堆起笑,把银子收好,“您怎么称呼?”

“靳无尘。”

“好名字。我叫苏染,这染坊就这名儿——苏氏染坊。”我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搬来张凳子,“靳先生坐,我这就准备。”

靳无尘没坐。他站在那儿,像个摆设似的,看我在染坊里忙活。

我这染坊不大,统共两间房。外间摆着七八口大小不一的染缸,墙上挂着各色布料样品,角落里堆着木柴和晒布用的竹竿。里间是我睡觉的地方,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隔着。

穷酸,但干净。

我挑了最小的一口缸,打了清水,又装模作样地从架子上取下几个瓶瓶罐罐,往水里撒了点不值钱的明矾和皂角粉——做做样子罢了。

“靳先生,您看,咱们是先染手臂,还是先染腿骨?”我搓着手问,“还是您……脱下来给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

但靳无尘似乎没在意。他沉默了片刻,说:“左手。”

他把左臂骨整个卸了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骨头冰凉,沉甸甸的,质感像上好的玉石,但又多了点说不出的东西。骨头上有些极细微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心点。”靳无尘说。

“您放心,三百年的手艺了。”我拍胸脯保证,心里想的是赶紧过遍水就收工。

我把骨头放进清水缸里,用木棍轻轻搅动。明矾和皂角粉在水里化开,冒起细小的泡泡。

按理说,这骨头该更白了。

但它没变化。

一点都没。

我又搅了一会儿,加了些皂角粉,甚至偷偷加了点漂白用的稀石灰水——这是我染粗布时才舍得用的好东西。

骨头还是那样,玉白色的,纹丝不动。

我额头开始冒汗了。

“苏师傅。”靳无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何?”

“这个……可能浸泡时间不够。”我干笑着,把骨头捞出来,用清水冲了冲,递还给他,“您看,是不是亮了些?”

靳无尘接过骨头,对着光看了很久。幽蓝的魂火在他眼窝里平稳地跳动着。

“没有。”他诚实地说。

我讪讪地笑:“那……可能得用独门配方。您明天再来,我今晚好好琢磨琢磨。”

靳无尘没说话,重新接上左臂,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定金。”他说完,转身,黑袍在门口的风里飘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我愣愣地看着桌上那锭银子,又看看那缸清水,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开门,熊大力就来了。

熊大力是这白骨岭西边一片的小头目,原身是头黑熊,化形后还留着熊耳朵和一身腱子肉。他每月都来收“保护费”,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苏染!这个月的银子呢?”他一脚踢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我正在调新配方,被吓了一跳,手里装朱砂的罐子差点打翻。

“熊爷,您来这么早……”我赔着笑,从怀里摸出钱袋。昨天靳无尘给的二十两,我分了两锭,一锭十两,准备交这个月的保护费。

熊大力一把夺过钱袋,掂了掂,熊脸一沉:“就十两?”

“这个月……生意不好。”我小声说。

“生意不好?”熊大力咧嘴笑了,露出黄牙,“我昨天可看见了,有个穿黑袍的客人从你这儿出去。怎么,大主顾,舍不得分润?”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位客人……就染个小件,没多少钱。”我解释。

熊大力不听了。他大手一挥,把我晾在架子上的几匹新染的布扯下来,扔在地上,用他那双脏靴子踩上去。

“这布料不错嘛。”他阴阳怪气地说,“苏染,我告知你,在白骨岭混,就得懂规矩。十两是基础,有大生意,得再加五成介绍费。昨天那位,给了你多少?”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不说?”熊大力走近两步,他个子高,阴影把我整个罩住,“行啊,有骨气。那这月保护费,二十两。拿不出,你这染坊就别开了。”

“熊爷,我真的……”

“拿钱!”他吼了一声,唾沫星子喷我脸上。

我闭了闭眼,从怀里摸出另一锭银子——那是准备买药材的钱。

熊大力一把抢过,掂了掂,满意了:“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走了,下月见。”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

我看着那些被踩脏的布,蹲下身,一匹一匹捡起来。布上都是黑脚印,洗不掉了。这些布我染了三天,本来打算卖给岭东的货郎,换点米面。

目前全完了。

我抱着脏布,蹲在染缸边,很久没动。

三百年前,我逃到白骨岭时,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手染布的技艺。我开了这间染坊,以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这世道,哪里容得下安稳。

精怪欺负我灵力低微,人类嫌我非我族类。熊大力这样的地头蛇,每月来搜刮一次。还有胡三娘……

“苏妹妹,在吗?”

说曹操曹操到。

胡三娘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把脏布塞到角落,脸上挤出点笑:“三娘来了。”

胡三娘是只狐妖,化形得极好,柳眉杏眼,身段袅娜。她住在岭南,开了间脂粉铺子,常来找我“叙姐妹情”。

“哟,这是怎么了?”胡三娘眼睛尖,一眼看见角落里没藏好的脏布边角,“布脏了?”

“不小心弄的。”我说。

胡三娘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苏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一个人在这岭里,得多长个心眼。昨天是不是有客人欺负你了?姐姐看你脸色不好。”

我心里冷笑。昨天靳无尘来,她肯定看见了。目前来套话呢。

“没有,就是个普通客人。”我说。

“普通客人?”胡三娘不信,“穿黑袍,看不清脸,但气势不一般。苏妹妹,咱们姐妹一场,你有好事可别瞒着姐姐。那位客人……是做什么的?”

“就染块料子。”我敷衍道。

胡三娘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行吧,你不说,姐姐也不问了。对了,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染丝线的方子,我用着总觉得颜色不够鲜亮,你是不是留了一手?”

看,来了。

每次来,不是打听消息,就是要配方。

“三娘,那方子是我家祖传的,就那样了。”我说。

胡三娘脸色淡了些:“祖传的……苏妹妹,你总说祖传,可从来没说过你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咱们认识也百来年了,你还防着姐姐呢?”

我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染料罐。

我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我不记得了。

三百年前我醒来时,就在白骨岭外的乱葬岗。身上什么都没有,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记得自己叫苏染,会染布。别的,全忘了。

胡三娘见我不说话,撇撇嘴:“算了算了,姐姐不问了。对了,熊大力今天来过了?”

“嗯。”

“给了多少?”

“二十两。”

胡三娘倒吸口气:“这死黑熊,越来越贪了。苏妹妹,你这样不行,得找个靠山。咱们岭北的胡爷,你知道吧?他最近在招手下,你要是愿意……”

“我不愿意。”我打断她。

胡三娘说的胡爷,是白骨岭三大势力之一,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给他当手下,等于把命卖给他。

“你看你,死心眼。”胡三娘戳我额头,“罢了,姐姐走了,你好好想想。对了,那个染丝线的方子,你再琢磨琢磨,改天我再来拿。”

她扭着腰走了,留下一股廉价的脂粉味。

我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了染坊,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我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都欺负我。

谁都欺负我。

熊大力明目张胆地抢,胡三娘笑里藏刀地骗。这白骨岭,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灵力低微,除了染布什么都不会,活该被踩在脚下。

可是……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傍晚时分,靳无尘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出目前染坊里,我正蹲在染缸边发呆,一抬头,就看见那身黑袍。

“靳先生,您走路没声音的?”我吓了一跳。

靳无尘没接话。他径直走到昨天那口小染缸边,低头看里面的水。

水已经浑浊了,漂浮着皂角粉和石灰的残渣。

“新配方。”我赶紧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罐,“这是我祖传的‘雪骨方’,专门漂白骨殖的。就是药材金贵,所以得加钱……”

“多少。”靳无尘问。

“五两。”我报了个数。

他又扔过来一锭银子。

我接过银子,心里那点不安被冲淡了些。管他呢,先赚了钱再说。这白骨精看着有钱,不宰白不宰。

我打开青瓷罐,里面是我下午刚调的“新配方”——实则就是在石灰水里加了点珍珠粉和贝壳粉,看起来高级点。

我把“雪骨方”倒进干净的清水里,搅匀,水变成了乳白色。

“靳先生,这次咱们染哪里?”我问。

“右手。”

他把右臂骨卸下来递给我。我接过,小心翼翼放进乳白色的水里。

木棍搅动,乳白色的水泛起涟漪。

我盯着那截臂骨,心里默念:变白,变白,赶紧变白……

骨头静悄悄地沉在水底,毫无变化。

我搅了半刻钟,手腕都酸了,骨头还是那样。

“靳先生,可能得久一点。”我讪讪地说。

“嗯。”靳无尘在染坊里慢慢踱步,看墙上挂的布料样品,看角落堆的药材,看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睡觉的里间门口。

那蓝布帘子没拉严实,露出里面半张破木床,床上被子打满补丁。

“你一个人。”靳无尘说。

“嗯,一个人。”

“多久了。”

“三百年。”

“一直染布?”

“一直染布。”

靳无尘不说话了。他走回染缸边,低头看水里的骨头。

我也看。

这一看,我心跳漏了一拍。

骨头……好像有点变化?

不,不是变白。

是骨头表面,那些极细微的纹路,在乳白色的水里,似乎……显出了一点点颜色?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但的确 是颜色。

一种暗金色的,像是埋在骨头深处的脉络。

我眨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可再仔细看,那暗金色还在,而且随着水波晃动,似乎更明显了些。

“靳先生,您的骨头……”我声音有点抖。

“怎么了。”靳无尘问。

“有……花纹?”

靳无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继续染。”

我把骨头捞出来,用清水冲净,递还给他。这次我看清了,那暗金色的纹路真的存在,像是天然长在骨头里的脉络,从腕骨延伸到指骨,极其复杂,极其……不祥。

靳无尘接回骨头,装上。他举起右臂,对着油灯看。

幽蓝的魂火在他眼窝里跳动,看不出情绪。

“明天。”他说,“再试。”

“还要试?”我脱口而出。

靳无尘转头“看”我——虽然他没有眼睛,但我觉得他在看我。

“契约已定。”他说,“染白为止。”

我想起昨天收的二十两,和刚才的五两。银子已经花了些,退是退不出了。

“那……得加钱。”我硬着头皮说,“您这骨头不一般,得用更好的配方。”

“多少。”

“十两……不,二十两!”

靳无尘又从斗篷里摸出银子,这次是两张银票,每张二十两。

“用最好的。”他说。

我接过银票,手心出汗。

最好的……

我哪有什么最好的配方。我连他骨头为什么染不白都不知道。

但钱已经收了。

“您放心。”我把银票揣进怀里,拍胸脯保证,“明天必定让您满意!”

靳无尘走了。

我瘫坐在染缸边的木凳上,看着那缸乳白色的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暗金色的纹路……

那到底是什么?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点了油灯,翻出我压箱底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锁着,钥匙我一直贴身带着。

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块褪了色的旧布,上面绣着我看不懂的图案。

半截断裂的木梭,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木头。

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里面全是空白页。

这三样东西,是我三百年前醒来时,身上仅有的。旧布被我用来包伤口,木梭和册子一直收着,总觉得该留着,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我拿起那半截木梭,对着灯看。

木梭很轻,表面光滑,一头尖,一头钝,中间有道细槽。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织布梭子,断了而已。

可我总觉得,它不该是这样。

我该知道它是什么的。

我该记得的。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头痛。

我把木梭放回盒子,锁好,重新塞回床底。

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的茅草破了个洞,能看见外面惨白的月亮。

明天怎么办?

收了四十两银子,要是还染不白,那白骨精会不会翻脸?

他看起来不像好惹的。虽然一直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有种让人发毛的东西。就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还有那暗金色的纹路……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翻出我所有的染料和药材,开始折腾。

珍珠粉,贝壳粉,玉石粉,甚至磨了点银子进去。

各种配方,各种比例,调了一缸又一缸的水。

天快亮时,我调出了第八缸。

这缸水是淡青色的,里面加了青金石粉、孔雀石粉,还有一点我珍藏的、从南边商人那里换来的“月华露”——据说是月夜收集的露水,有净化之效。

我把我自己的一根发簪——铜的,有点发黑——放进去试了试。

发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了。

有用!

我精神一振,赶紧把发簪捞出来,擦干净,宝贝似的收好。

就这个配方了。

第三天,靳无尘来的时候,我刚把第八缸水准备好。

“靳先生,今天必定行!”我信心满满地指着那缸淡青色的水,“这是我祖传秘方,叫‘天青洗骨水’,专洗污浊,还原本真。别说白骨,就是黑骨,也能洗白了!”

靳无尘没说话。他走到缸边,低头看那水。

淡青色的水,在晨光里泛着微光,看起来的确 像那么回事。

“染哪里?”他问。

“这次……染肋骨?”我试探着问。

我想看看,那暗金色的纹路,是只有手臂上有,还是全身都有。

靳无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解开黑袍。

我这才看清,黑袍下面,是完整的骨架,每一根骨头都玉白莹润——如果不看那些暗金色纹路的话。

纹路不止手臂有。

胸口、脊骨、腿骨……到处都有。

像是蛛网,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篆,密密麻麻,爬满了他全身的骨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

“染。”靳无尘说,卸下一根肋骨,递给我。

我接过肋骨,手有点抖。

肋骨上的暗金色纹路更清晰了,在晨光下,甚至微微发亮。

我把肋骨放进淡青色的水里。

咕嘟。

水冒了个泡。

然后,那根肋骨,在淡青色的水里,开始……变色。

不是变白。

是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从骨头深处浮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整根肋骨,在淡青色的水里,泛着一种诡异的暗金色流光。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这……这……”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靳无尘弯腰,从水里捞起那根肋骨。

肋骨上的暗金色纹路,此刻亮得刺眼。那些纹路在骨头上蜿蜒流动,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被唤醒的诅咒。

他握着肋骨,静静地“看”着。

幽蓝的魂火,在他眼窝里,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第二章:不祥之金与往昔影

肋骨从淡青色的水里捞出来,在晨光下,那暗金色的纹路亮得简直像在烧。

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染缸上,冰凉的陶壁让我打了个哆嗦。

靳无尘就站在那里,握着那根发光的肋骨,幽蓝的魂火在空洞的眼窝里剧烈跳动。他没说话,但那姿态让我觉得,他好像也在“看”那些纹路,用一种我不懂的方式“看”。

染坊里静得可怕,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白骨岭特有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嚎叫。

“靳先生……”我嗓子发干,“这、这骨头……您以前染过吗?”

“试过。”靳无尘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金石相击的调子,但好像更冷了,“道门的净骨咒,佛门的往生水,苗疆的洗魂蛊,妖族的涤尘露。”

他每说一个词,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都是我听过的、传说中的东西。贵得要死,而且有价无市。

“都……没用?”我问了个蠢问题。

靳无尘没回答。他低头,把那根肋骨重新接回胸腔。咔哒一声轻响,骨头归位,那暗金色的纹路也随之暗了下去,又变回之前那种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脉络。

但我看见了。

清清楚楚。

那不是花纹。那像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活的,或者曾经是活的。

“继续。”靳无尘说。

“还、还继续?”我声音都变了调,“靳先生,您这骨头……它染不了啊!不是我不尽力,是它、它自己不想白!”

“我付了钱。”靳无尘转向我,虽然他没有眼睛,可我觉得他在盯着我,“契约已定。染白为止。”

我想起那四十两银子。花了十五两买药材,剩下二十五两,被熊大力抢了二十两,胡三娘昨天又“借”走五两,说周转不开。

我目前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还他。

“……行。”我咬了咬牙,“但您得告知我,这纹路到底是什么。不然我没法对症下药。”

靳无尘沉默了。

他走回染缸边,用骨指在缸沿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磬。

“怨气。”他说。

“怨气?”

“执念。”他又补充,“诅咒。还有……别的东西。”

他说得模糊,但我知道问不出来了。

“那您为什么非要染白?”我换了问题。

这次靳无尘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说:

“脏了。”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裹着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脏了。

什么东西脏了?骨头?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敢再问。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又试了三个方子。

一个用桃花瓣和晨露调的“红粉褪色汤”,据说能洗去一切杂色。没用,骨头放进去,暗金纹路反而更艳了。

一个用百年槐木灰和童子尿调的“阴阳洗髓水”,据说是某个捉妖天师的不传之秘——当然,是胡三娘卖给我的假方子,花了我三两银子。没用,骨头放进去,连个泡都没冒。

最后一个,我咬了咬牙,用了我压箱底的宝贝——一滴“蛟血”,据说是从一条快化龙的蛟身上取的,我存了五十年,一直舍不得用。配上朱砂、雄黄、雷击木灰,调了半缸“辟邪正骨浆”。

这是我知道的最“正”的东西了,专克邪祟。

我几乎是虔诚地把靳无尘的一截指骨放了进去。

滋啦——

水里冒起一股白烟。

我心跳加速,凑近了看。

指骨在红色的浆水里沉浮,表面那些暗金色纹路……在褪色!

真的在褪色!

“靳先生!有用!有用!”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靳无尘就站在我旁边,魂火定定地“看”着缸里。

褪色很快,暗金色像被水洗掉的墨迹,一点点淡去。指骨恢复了原本的玉白色,干干净净,一点杂色都没有。

我长舒一口气,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成了。

终于成了。

虽然只染了一截指骨,但只要有用,全身染白只是时间问题。那四十两银子,我赚得不亏心。

我伸手,准备把指骨捞出来。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水面时——

噗。

一声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

那截指骨上,刚刚褪去的暗金色纹路,像是潮水倒灌,猛地从骨头深处反涌出来!比之前更亮,更浓,更刺眼!而且纹路的形状都变了,不再是脉络状,而像是一道道裂痕,又像是一个个扭曲的字符,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截指骨!

“啊!”我吓得缩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水里的指骨,此刻亮得像一小截烧红的炭,暗金色的光几乎要溢出水面。

靳无尘弯腰,用两根骨指夹起那截指骨。

指骨在他指尖安静地躺着,光芒慢慢收敛,又变回之前那种潜伏在骨头里的脉络状纹路。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它刚才“活”过来了。

“……这不是怨气。”我坐在地上,喃喃地说,“这……这是活的。”

靳无尘没说话。他把指骨接回去,活动了一下骨手,然后从斗篷里又摸出一张银票。

五十两面额。

“继续试。”他说,把银票放在桌上,“需要什么,去买。”

说完,他转身,黑袍飘动,人又不见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张银票,再看看那缸还在微微冒泡的“辟邪正骨浆”,浑身发冷。

五十两。

又是五十两。

加上之前的四十两,九十两银子。够我在白骨岭活十年。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靳无尘的骨头,那些暗金色的、活过来的纹路,还有他说的“脏了”,像鬼一样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爬起来,点灯,又把床底下那个木盒子拖出来。

旧布,木梭,空白册子。

我盯着它们看,好像能看出花来。

我应该记得的。

我肯定记得什么。

不然为什么看到那些暗金色纹路时,我心里会发慌?为什么靳无尘说“怨气”“执念”“诅咒”时,我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血。

许多血。

火。

还有人在哭。

我捂住头,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三百年前我醒来时,脑子里就是空的。只有“苏染”这个名字,和一手染布的技艺。别的,全没了。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白骨岭?

可想了三百年,也没想清楚。

我把木盒子塞回床底,吹了灯,躺回床上。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我脸上,惨白惨白的。

外面有风声,还有野狗的嚎叫。

白骨岭的夜,总是这么不安静。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靳无尘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卸下一块骨头让我染,然后第二天早上来查看结果。

我试了十七个方子。

从道家符水到佛家经咒,从苗疆蛊粉到西域香料,甚至试了用黑狗血、公鸡冠、女人的经布——别问哪来的,胡三娘“友情提供”的,又坑了我二两银子。

全都没用。

那些暗金色纹路,像是长在靳无尘骨头里的根,挖不掉,洗不净,染不白。而且每次我尝试去掉它们,它们就会“活”过来,变得更亮,更清晰。

靳无尘很平静。

平静得吓人。

每天来,每天看结果,每天放下一笔钱,然后说“继续”。

到今天,他已经在我这儿花了快二百两银子了。

而我,黔驴技穷。

不,是“苏”驴技穷。

第四天早上,我看着又一缸失败的“洗骨水”,终于崩溃了。

“靳先生,我不行了。”我瘫在凳子上,有气无力,“您这骨头,我真的染不了。银子我还您——虽然、虽然花了一些,但我可以打欠条,慢慢还。您另请高明吧。”

靳无尘站在染缸边,低头看着缸里那截腿骨。

腿骨在浑浊的水里沉浮,暗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你祖上是做什么的。”他突然问。

我一愣。

“染、染布的。”我说。

“只是染布?”

“只是染布。”我重复,心里却莫名虚了一下。

靳无尘转头“看”我。幽蓝的魂火跳动着,我看不出情绪,但觉得他在审视我。

“你的染坊,开了三百年。”他说。

“是。”

“三百年,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没离开过白骨岭?”

“……”我没说话。

离开过吗?

我不知道。

我醒来时就在白骨岭外,这染坊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但我真的没离开过吗?三百年来,我好像出去过几次,去买药材,去买布匹。可再远的,就没有了。

靳无尘走近两步。他没脚步声,黑袍在地上拖过,沙沙的。

“你记得什么。”他问,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

“我记得我叫苏染,会染布。”我机械地回答。

“别的呢。”

“没了。”

“家族呢。”

“……没了。”

“亲人呢。”

“……没了。”

靳无尘不问了。他就那样“看”着我,魂火幽深。

我被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身上,”他慢慢说,“有种味道。”

“什么味道?”我下意识闻了闻袖子,只有染料和皂角的味道。

“旧味道。”靳无尘说,“像很久以前的染坊,很久以前的布,很久以前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靳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开染坊的,身上当然是染料味。”我干笑。

靳无尘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他说,“用你的血试试。”

我愣住。

“什么?”

“你的血,滴在染料里。”靳无尘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也许有用。”

说完,他走了。

我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用我的血?

什么意思?

我的血……能染白他的骨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前几天调染料时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

我的血,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没来得及细想,由于熊大力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跟班,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胖得像水桶,都不是人,身上妖气浑浊,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苏染!”熊大力一脚踹开门,门板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

我正在收拾染缸,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瓢掉在地上。

“熊爷……”我赶紧赔笑。

“少废话!”熊大力大手一挥,“这个月的保护费,三十两!”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三十两?熊爷,不是二十两吗?”

“涨价了。”熊大力咧嘴,露出黄牙,“岭主说了,下月起,白骨岭所有店铺,保护费加五成。你这染坊,地段虽然偏,但面积不小,收你三十两,算便宜你了。”

我脑子飞快地算。

靳无尘给的银子,加起来快二百两,但大部分都买了药材,还有一些被熊大力和胡三娘拿走了。我手头现银,只有不到二十两。

“熊爷,我、我手头紧,能不能……”

“不能!”熊大力打断我,熊眼一瞪,“苏染,我告知你,别给脸不要脸。三十两,今天拿不出来,你这染坊就别开了!”

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我后背冒汗。

“熊爷,我真的没那么多……”

“搜!”熊大力一挥手。

那两个跟班立刻冲进来,开始翻箱倒柜。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被扫到地上,摔得粉碎。晾着的布匹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踩。染缸被掀翻,各色的染料流了一地,混在一起,变成恶心的污浊颜色。

“别!别砸!”我扑过去,想拦住那个瘦竹竿,被他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滚开!臭娘们!”瘦竹竿啐了一口。

我看着满屋狼藉,心在滴血。

那些染料,那些布,都是我一点一点攒钱买的。摔了,踩了,没了。

“找到了!”胖水桶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我藏钱的小木盒。

那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十五两碎银,还有几张银票。

“还给我!”我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抢。

熊大力一巴掌扇过来。

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摔出去,撞在染缸上。后腰剧痛,差点喘不上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熊大力从小木盒里拿出银票,数了数,咧嘴笑了,“行啊苏染,藏了不少嘛。这五十两,老子收了。剩下的碎银,当利息。”

他把碎银也倒进自己口袋,然后把空木盒扔在我脸上。

木盒砸在额头,不疼,但屈辱。

“走了,下月再来。”熊大力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趴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很久没动。

染坊里一片狼藉。染料流得到处都是,布匹脏了破了,药材撒了一地,瓶瓶罐罐全碎了。

三百年的心血。

三百年的忍气吞声。

换来这个。

我慢慢爬起来,扶着染缸站稳。额头被木盒砸的地方,有点湿,我抹了一把,是血。

不多,就几滴,暗红色的。

我看着手上的血,忽然想起靳无尘的话。

“用你的血试试。”

我的血……

我低头,看着地上混合在一起的各色染料。靛蓝,朱红,藤黄,石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肮脏的、接近黑色的深褐色。

像这白骨岭的天。

永远也亮不起来的颜色。

我抬起手,把指尖那点血,抹在染缸边缘。

血很快渗进陶土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普通的血。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的血是什么灵丹妙药,能染白那诡异的骨头,能让我摆脱这该死的日子?

别做梦了。

苏染,你就是个开染坊的,灵力低微,谁都能踩一脚。熊大力抢你的钱,胡三娘骗你的方子,靳无尘用银子砸你,让你染那根本染不白的骨头。

你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忍着。

一直忍着。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狼藉。一片一片捡碎瓷,一匹一匹捡脏布,一点一点清理流了满地的染料。

手破了,被瓷片划的。腰疼,被撞的。额头也疼。

但比不上心里疼。

收拾到半夜,才勉强把外面收拾干净。里间更乱,床被掀了,被子被撕了,连我藏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都被翻了出来,扔在地上。

好在盒子锁着,没被打开。

我捡起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唯一没被掀翻的破凳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还是惨白的。

像靳无尘的骨头。

可他的骨头染不白。

我的日子,也染不白。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

可能是撞的,可能是气的,也可能是累的。浑身滚烫,脑袋昏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我还是强撑着开了门。

染坊总要开下去。不开门,就没饭吃。

上午没什么客人,我趴在柜台上,迷迷糊糊地睡。梦里全是暗金色的纹路,像蛇一样在我骨头里钻,又像火一样烧。我挣扎,但挣不脱。然后画面一变,变成了真正的火,冲天的大火,有人在火里哭,有人在火里笑。我想看清是谁,可怎么也看不清。

“苏妹妹?”

我猛地惊醒,抬起头。

胡三娘站在柜台前,蹙着眉看我。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她伸手要摸我额头,我偏头躲开了。

“没事,有点着凉。”我哑着嗓子说。

胡三娘收回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染坊里转了转,看见那些还没收拾完的狼藉,啧啧两声:“熊大力又来过了?”

“嗯。”

“啧啧,这死黑熊,越来越过分了。”胡三娘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喏,姐姐给你带的包子,还热乎着。”

我没动。

胡三娘也不在意,倚在柜台边,状似无意地问:“对了,那位靳先生,这几天还来吗?”

“……来。”

“还是染骨头?”

“嗯。”

“染白了吗?”

“没。”

胡三娘眼睛转了转,凑近些,压低声音:“苏妹妹,姐姐跟你说实话,那位靳先生,不一般。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向她。

“是谁?”

“我也不知道。”胡三娘笑了,“但肯定不是普通白骨精。前几天,岭主那边传下话,让留意一个穿黑袍、骨架带金纹的白骨精。说是……上面在找。”

我心里一紧。

“上面?哪个上面?”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三娘拍拍我的手,“总之啊,你小心点。那位靳先生要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你这染坊也得跟着遭殃。”

她说完,又闲扯了几句,扭着腰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岭主在找靳无尘?

为什么?

还有胡三娘,她今天来,是真的提醒我,还是……在试探?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高烧让思维更迟钝。我趴在柜台上,又想睡。

“苏师傅。”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激灵,抬起头。

靳无尘不知何时站在了柜台前,黑袍沉沉,魂火幽幽。

“靳先生……”我撑着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又摔倒。

靳无尘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是骨头,冰凉,但稳。

“你受伤了。”他说。

“……没事。”我站稳,抽回手,“今天染哪里?”

靳无尘没说话,他“看”着我,魂火跳动。

然后他说:“手。”

他把右手伸过来,五指张开。

我愣了下:“染整只手?”

“嗯。”

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去准备染料。高烧让我脚步虚浮,我扶着墙,走到那口唯一没被熊大力掀翻的大染缸边。

缸里是我昨天新调的染料,靛蓝色,准备染一批布的。

“用这个?”我问。

“嗯。”

我把他的手骨放进靛蓝色的染料里。

骨头沉下去,很快被染料淹没。靛蓝色的水波荡漾,映着窗外的天光。

我拿着木棍,慢慢搅动。

一下,两下,三下。

高烧让我头晕,眼前发花。我咬着牙坚持,手里的木棍越来越重。

第四下的时候,我手一软,木棍掉了下去,噗通一声砸进染缸里。

我下意识伸手去捞。

指尖刚碰到染缸边缘——

昨天额头磕破的伤口,结的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滴血渗出来,顺着指尖滑落,滴进了染缸。

滴答。

很轻的一声。

然后——

轰!!!

染缸里的靛蓝色染料,像被烧开一样,剧烈地沸腾起来!蓝色的水花溅起老高,滚烫的水珠溅到我脸上,烫得我惊叫一声,后退好几步。

“怎么回事?!”我惊骇地看着染缸。

靳无尘却一步上前,骨手从沸腾的染料里捞起他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骨,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暗金色的纹路,从骨头深处浮现出来,像活过来的血管,在骨头上蔓延、生长、交织!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整只手骨都变成了暗金色,发出刺眼的光芒!

而更可怕的是,在那些暗金色纹路之中,开始浮现出……画面。

破碎的、闪烁的、模糊的画面。

千军万马,在黑色的原野上厮杀。旗帜倒了又立,立了又倒。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哭。

然后画面一转,是一座宫殿,巍峨的宫殿,在火光中坍塌。有人站在宫殿的最高处,穿着龙袍,举起剑,横在脖子上。

血喷出来,染红了龙袍。

接着,是黑暗。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诅咒。暗金色的光,从黑暗深处渗出来,像毒液,蔓延,污染一切……

“啊——!!!”

我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冲进我的脑子!我眼前发黑,耳朵轰鸣,浑身像被扔进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疼。

好疼。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了。

“苏染!”

我听见靳无尘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靳无尘那只发着暗金色光芒的手骨,和手骨之上,那双幽蓝魂火剧烈跳动的、空洞的眼眶。

第三章:血色记忆与锋芒初露

黑暗。

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有火,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哭喊声,有刀剑碰撞声,有房屋倒塌的巨响。

“快跑!染儿,快跑!”

谁在喊我?

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看见她染血的袖子,死死抓着我的手。

“拿着这个!拿着!”

她塞给我一个东西,硬硬的,用布包着。

“去找你舅舅!去南边!别回头!”

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

然后有人冲过来,刀光闪过。

血。

许多血,溅在我脸上,滚烫的。

“娘——!!!”

我喊出声,声音是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

不对。

我不是小女孩。

我是苏染,我是白骨岭开染坊的苏染。

可那些画面为什么这么清楚?那个女人的脸……我好像快看清了……

“苏染。”

有人在叫我。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低沉的,像金石相击。

“苏染,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染坊低矮的屋顶,茅草破了个洞,漏进惨白的天光。我躺在里间那张破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是干净的,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头痛欲裂。

我撑着坐起来,手碰到额头,缠了布条。

“别动。”

靳无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黑袍垂地,眼窝里的魂火安静地燃烧。

“你昏了三天。”他说。

“三、三天?”我声音嘶哑。

“嗯。”靳无尘站起身,从桌上端来一碗水,“喝。”

我接过碗,是清水,温的。我小口小口喝,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舒服了些。

“我怎么了?”我问。

“你看见了。”靳无尘说。

“……看见什么?”

“我骨头里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那些沸腾的染料,那些破碎的画面——千军万马,火光冲天,宫殿坍塌,自刎的君王……

还有黑暗,无边的黑暗,和黑暗里蔓延的暗金色毒液。

我打了个寒颤。

“那、那些是什么?”

“我的记忆。”靳无尘说,声音平静,但魂火跳动了一下,“或者说,我骨头里刻着的东西。”

我握紧手里的碗,指尖发白。

“你……是谁?”

靳无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靳北辰。”

靳北辰。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沌的脑子。

靳北辰。

三百年前,前朝覆灭时,战死沙场的少年将军。

传说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带着三千残兵,在落日关死守七天七夜,最后力竭而亡。敌人敬他是条汉子,将他厚葬,可他的尸骨却在三年后不翼而飞。

有人说他成煞了,有人说他尸变了,也有人说他被高僧超度,转世投胎了。

没人想到,他成了白骨精,在这白骨岭,要染白他的骨头。

“你是……靳将军?”我声音发颤。

“曾经是。”靳无尘——靳北辰说,“目前,只是一具染不白的骨头。”

“为什么……会这样?”

靳北辰转过身,背对着我。黑袍下的骨架挺拔,但不知为什么,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落日关一役,我死了,但没完全死。”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染坊里回响,“我的尸骨被埋了,可魂魄没散。战死的将士,怨气太重,地府不收,阳间不留。我们在战场上徘徊,一年,两年,三年。”

“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了。”靳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群黑袍人,带着一件东西。他们用那东西,在战场上布了阵,抽走了战死将士的魂魄,炼成了别的东西。我的尸骨,被那东西污染了。”

“污染?”

“龙气。”靳北辰说,声音里带着讥讽,“前朝最后一点龙脉气运,混着十万将士的血煞怨气,还有黑袍人的诅咒,全被打进了我的骨头里。我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魂魄困在骨头里,骨头被那些东西染成了不黑不白的颜色。”

他抬起右手,骨手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发着光。

“我想把它们弄掉。”他说,“三百年,我试了所有方法。道门的咒,佛门的经,苗疆的蛊,甚至去找过妖族的大能。没用。这些纹路,像诅咒一样,长在我的骨头里,洗不掉,剜不掉。”

“所以……你想染白?”

“嗯。”靳北辰放下手,“染白了,也许就能骗过天道,让我彻底死去。或者,至少能让我安静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绝望。

三百年。

困在一具染不白的骨头里,想死都死不了。

“那……”我嗓子发干,“那些画面……是你死前的记忆?”

“不止。”靳北辰转回身,魂火“看”着我,“还有那十万将士的死,前朝的覆灭,和黑袍人做的事。那些东西,都刻在我的骨头里,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闪过那些画面。

火光,血,坍塌的宫殿,自刎的君王。

还有黑暗里蔓延的暗金色毒液。

“那些黑袍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靳北辰说,“但他们手里的那件东西,我记得样子。”

“什么样?”

靳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形状。

“像一把梭子。”他说,“黑色的,木头的,两头尖,中间有槽。他们用那东西,抽走了战场上的魂魄,也污染了龙脉。”

梭子。

黑色的,木头的,两头尖,中间有槽。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底,拖出那个木盒子,手抖得几乎打不开锁。

咔哒。

盒子开了。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褪色的旧布,空白的册子,还有——

那半截黑色的、断掉的木梭。

“是……是这个吗?”我把木梭举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靳北辰的魂火,骤然收缩。

他一步上前,骨手接过那半截木梭,举到眼前,仔细地“看”。

染坊里静得可怕。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他魂火跳动时细微的噼啪声。

很久很久。

“是它。”靳北辰说,声音里有种我听不懂的情绪,“虽然断了,但……是它。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浑身发冷。

我怎么会有这个?

我不知道。

我醒来时就有它了。

和旧布、册子一起,是我身上仅有的东西。

“我……我不记得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百年前,我在白骨岭外醒来,身上就只有这三样东西。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从哪里来,我只记得我叫苏染,我会染布。”

我指着那旧布:“这个,我用来包过伤口。”

指着那册子:“这个,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指着那半截木梭:“这个……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该留着。”

靳北辰握着那半截木梭,魂火幽深。

“苏染。”他慢慢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什么?”

“织天梭。”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织天梭。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不是听过。

是我知道。

我本该知道。

“织天梭……是什么?”我问,声音发颤。

“前朝国宝。”靳北辰说,“传说能织云锦,绣山河,定龙脉,镇国运。三百年前,前朝覆灭,织天梭也随之失踪。有人说它被毁了,有人说它被带走了,也有人说……它被分成了两半。”

他举起那半截木梭:“这应该是其中一半。”

我盯着那半截木梭,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朝国宝。

织天梭。

我怎么会有一半?

“那、那黑袍人用的,是另一半?”我问。

“应该是。”靳北辰说,“完整的织天梭,据说有通天彻地之能。但若是断裂,一半可织云锦,绣山河;另一半……可抽魂夺魄,污染龙脉。”

他低头“看”着我:“黑袍人用另一半织天梭,污染了落日关的战场,炼化了十万将士的魂魄,也把前朝最后一点龙脉气运,打进了我的骨头里。而这一半——”

他顿了一下。

“这一半,在你手里。”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幽蓝的魂火里。

“苏染。”靳北辰慢慢蹲下身,和我平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我是苏染。

白骨岭开染坊的苏染。

灵力低微,谁都能欺负的苏染。

可我怎么会有前朝国宝?

我怎么会有织天梭的一半?

那些破碎的记忆……火光,血,女人的呼喊,还有那句“去找你舅舅”……

“我不知道。”我抱住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叫苏染,我会染布……别的,我全忘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百年了。

我浑浑噩噩活了三百

第三章:血色记忆与锋芒初露(续)

我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混进泥里。

靳北辰就蹲在我面前,没说话,也没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哭,魂火平稳地燃烧,像两簇安静的蓝色火焰。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抽噎,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种金石相击的调子,但好像软和了那么一点点。

“你刚才喊娘。”他说。

我抬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你还说,‘去找你舅舅’。”靳北辰继续道,“你看见了什么?”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些破碎的画面。

火,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房子在烧,人在跑,在哭,在喊。一个女人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她塞给我一个东西,用布包着,硬硬的。然后刀光闪过,血溅在我脸上……

“我看见……一个女人,应该是……我娘。”我声音嘶哑,“她在火里,把我推出去,让我去找舅舅。然后……然后有人砍了她。”

“你娘长什么样?”

“……看不清。只记得她的袖子,染血的袖子,上面绣着……好像是云纹?”

“云纹。”靳北辰重复了一遍,魂火跳动了一下,“苏家。”

“什么?”

“前朝云锦苏氏。”靳北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褪色的旧布,展开,“苏家是前朝的御用织染世家,专为皇室织造云锦,绣制龙袍。苏家的云锦,寸锦寸金,有‘天上云霞,人间苏锦’的说法。苏家的独门绝技,叫做‘天工染’,据说能以布为纸,以线为墨,绣出山河社稷,镇守国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

“而苏家的家徽,就是云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云锦苏氏。

天工染。

绣出山河社稷。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我脑子里那扇尘封了三百年的门。

“三百年前,前朝覆灭时,苏家满门被屠。”靳北辰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据说是由于苏家不肯交出织天梭。新朝的人——或者说,当时掌控朝局的权臣,想要织天梭,苏家不给,就被灭了门。全族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他走回我面前,把那块旧布递给我。

“但看来,苏家还是留下了一点血脉。”

我接过那块旧布,手指颤抖地摩挲着上面的云纹。

很淡了,几乎看不清,但还能摸出纹路。

云纹。

我家的家徽。

“我……我是苏家人?”我看着靳北辰,声音发颤。

“很可能。”靳北辰说,“你有织天梭的一半,你知道云纹,你会染布——而且你的血,能引动我骨头里的记忆。这应该不是巧合。”

“我的血……”我抬起手,看着指尖已经结痂的伤口。

是了。

昨天,我的血滴进染缸,靳北辰骨头里的记忆就冲进了我的脑子。

“苏家的‘天工染’,据说需要以血为引,以魂为墨。”靳北辰慢慢地说,“你的血,应该就是钥匙。能打开织天梭的钥匙,也能……解开我骨头里的诅咒。”

我脑子乱成一团。

我是苏家人。

前朝御用织染世家,云锦苏氏的后人。

我家被灭了门,由于不肯交出织天梭。

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三百年来,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白骨岭开染坊,被人欺负,被人踩在脚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那黑袍人是谁?”我问,声音发紧,“杀我全家的人,和污染你骨头的人,是不是同一伙?”

“不知道。”靳北辰说,“但应该有关联。织天梭一分为二,一半在你这里,另一半在黑袍人手里。他们用那一半做了什么,你看见了——污染龙脉,炼化战魂。而你这一半……”

他顿了顿。

“你这一半,应该也能做些什么。”

我握紧那半截木梭。

硬硬的,凉凉的,表面光滑,断口参差不齐。

织天梭。

我家传的国宝。

“我能做什么?”我问。

“不知道。”靳北辰说,“但你的血能引动我骨头里的记忆,也许……也能净化我骨头里的诅咒。”

他看着我,魂火幽深。

“苏染,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净化骨头,我帮你报仇。”靳北辰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心里,“你苏家的仇,我落日关十万将士的仇,还有我骨头里这三百年的诅咒——背后应该是同一批人。我们联手,把他们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

白骨精,前朝将军,靳北辰。

他眼窝里的魂火,幽蓝幽蓝的,像深潭,也像鬼火。

可这一刻,我觉得那两簇火,是这三百年来,我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我灵力低微。”我说,声音发涩,“我只会染布,别的什么都不会。熊大力那样的,都能随意欺负我。我怎么帮你?我怎么报仇?”

“你有织天梭。”靳北辰说,“你有苏家的血。你有‘天工染’——就算你目前不记得,但那些技艺,应该还在你骨子里。”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空白的册子。

“这本册子,你一直留着?”

“嗯。”

“一个字都没有?”

“嗯。”

靳北辰把册子递给我:“滴一滴血上去。”

我愣住。

“滴血?”

“试试。”

我咬破指尖——伤口刚好,又破了——挤出一滴血,滴在册子的封皮上。

血珠滚落,渗进纸张。

然后——

册子发出了微光。

很淡的,月白色的光。

封皮上,缓缓浮现出三个字。

天工谱。

我瞪大眼睛,呼吸都停了。

天工谱。

苏家的独门秘笈。

我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原本空白的纸张上,此刻浮现出一行行小字,还有一幅幅图画。文字是古体,但我居然看得懂。图画上是染布的步骤,织锦的技巧,绣花的针法……还有更复杂的,以布为阵,以线为符,以血为引,绣出山河,定住龙脉……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看来,你苏家的东西,需要苏家的血才能打开。”靳北辰说,“目前,你还会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吗?”

我抬起头,看着靳北辰,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天工谱》。

三百年的浑浑噩噩,三百年的忍气吞声,三百年的被人踩在脚下。

目前,突然有人告知我,我不是废物,我是前朝御用世家的后人,我有国宝,我有秘笈,我能做大事。

我能报仇。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靳北辰说,“你只要信你自己。信你手里的织天梭,信你脑子里的记忆,信你血管里流的苏家的血。”

他顿了顿。

“还有,信你受过的那些欺负。”

我脑子里闪过熊大力的脸,胡三娘的笑,还有这三百年来,每一个踩过我的人。

是了。

我为什么要信他?

我该信的是我自己。

信我想要报仇的心,信我想要变强的念头,信我再也不想被人踩在脚下的决心。

“好。”我握紧《天工谱》,指甲掐进掌心,“我帮你净化骨头。你帮我报仇。我们联手。”

靳北辰的魂火,似乎亮了一下。

“成交。”

那天之后,我开始研究《天工谱》。

白天,靳北辰会来染坊,卸下一块骨头让我“染”。实则不是染,是试。我用我的血,滴在染料里,然后看他的骨头会有什么反应。

每次滴血,都会引发一些异象。有时是骨头上的暗金纹路会亮,有时是我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有时是《天工谱》上会浮现出新的内容。

但靳北辰的骨头,始终染不白。

那些暗金纹路,像长在骨头里的根,挖不掉,洗不净。

晚上,我就点灯看《天工谱》。上面的内容很深奥,许多我看不懂。但我能看懂的部分,已经足够让我震撼。

“天工染”,不止是染布。

是以布为纸,以线为墨,以血为引,绣出天地万物,镇守山河国运。

苏家的老祖宗,用这门技艺,为前朝绣过龙袍,绘过疆域图,甚至布过护国大阵。

可这些,都在三百年前,随着苏家的覆灭,一起消失了。

目前,它在我手里。

我白天试,晚上学,几乎忘了时间。

直到熊大力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五个人,个个凶神恶煞。有两个我认识,是白骨岭有名的打手,手上沾过血。

“苏染!”熊大力一脚踹开门,这次门板直接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我正在调配一种新染料——按照《天工谱》上的一种基础配方,用朱砂、雄黄、桃木灰,加上我的血,调一种“辟邪镇煞”的染料。

靳北辰的指骨泡在旁边的清水里,表面那些暗金纹路,在灯光下幽幽地发着光。

熊大力闯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根指骨,和指骨上的暗金纹路。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我就说嘛!”他咧嘴笑,露出黄牙,“苏染,你果然藏了好东西!这骨头……啧啧,这成色,这纹路,卖到黑市,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我放下手里的药杵,慢慢站起身。

“熊爷,这是我客人的东西。”我说,声音平静,但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客人?”熊大力嗤笑,“什么客人能给你这种好东西?苏染,别蒙我了。这白骨岭,谁不知道你苏染就是个开染坊的穷酸,哪来这么金贵的客人?这东西,八成是你从哪儿偷的吧!”

他身后的打手哄笑起来。

“熊爷,跟她废话什么,拿了东西走人!”

“就是,这娘们不识相,给她点颜色看看!”

熊大力一挥手,那两个打手就朝我走过来。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染缸上。

靳北辰今天不在。他说要去找一种药材,傍晚才回来。目前才中午。

“熊爷,这东西真是客人的。”我努力让声音不抖,“你拿了,客人回来,我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熊大力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啪!

耳光响亮,我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一股铁锈味。

“老子需要跟谁交代?”熊大力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喷我脸上,“苏染,我告知你,这骨头,老子要定了!还有你,从今天起,你这染坊,归我了!你嘛……长得虽然不怎么样,但收拾收拾,送到胡爷那儿,应该还能卖几个钱!”

他身后的打手又笑起来,笑声猥琐。

我咬着牙,没说话。

熊大力松开我,朝那根指骨走去。

“熊爷,别碰它。”我说。

熊大力理都不理,伸手就去捞水里的指骨。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水面的瞬间——

我动了。

不是扑上去拦他,而是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抓了一把东西,朝熊大力和他身后的打手撒了过去。

是朱砂粉。

混了雄黄和桃木灰的朱砂粉,按照《天工谱》上“驱邪散”的配方调的,本来是想试试对靳北辰的骨头有没有用。

目前,先用在人身上。

红色的粉末漫天飞舞,熊大力和那几个打手没防备,被撒了一脸。

“咳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是朱砂!这臭娘们撒朱砂!”

朱砂进眼睛,烧得疼。雄黄和桃木灰,对精怪有克制作用,对人虽然没那么大用,但迷眼睛是够的。

熊大力是熊妖,朱砂雄黄对他效果更强。他捂着眼睛,痛苦地嚎叫:“给我抓住她!抓住她!”

另外两个没被撒到的打手,朝我扑过来。

我转身就跑,但不是往外跑,而是往染坊深处跑。

我知道我跑不过他们。但我熟悉这里,每一口染缸,每一根竹竿,每一堆木柴,我都清楚位置。

“她在那边!”

“堵住!别让她跑了!”

我钻进一排挂着的布匹后面,布匹被我猛地一扯,哗啦一声全掉下来,挡住追兵的视线。

“妈的!这娘们!”

我猫着腰,跑到一口大染缸后面。这口缸里是我早上刚调的靛蓝染料,还没用过。

一个打手追过来,看见我躲在缸后,狞笑着扑过来。

我端起旁边一盆水——是洗布用的脏水,里面混了各种染料残渣——朝他泼了过去。

哗啦!

打手被泼了一身,成了个彩人。

“操!”他抹了把脸,更怒了,加快速度冲过来。

我转身又跑,跑到另一口缸后面。这口缸里是“辟邪镇煞”的染料,红色的,混了我的血。

另一个打手从侧面包抄过来。

我抓起缸边的木瓢,舀了一瓢红色染料,朝他泼过去。

打手侧身躲开,染料泼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他一愣。

我趁机从旁边抄起一根晾布用的竹竿,狠狠抽在他腿上。

“啊!”打手吃痛,单膝跪地。

我扔了竹竿,继续跑。

熊大力已经勉强睁开了眼睛,但视线模糊,他看见我,怒吼着冲过来。熊妖力气大,他直接撞翻了挡路的染缸,各色染料流了一地,混在一起,变成恶心的颜色。

“苏染!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熊!”

他像头发狂的熊,横冲直撞。

我退到墙角,背后是墙,无路可退。

熊大力咧着嘴,一步步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伸出大手,朝我抓过来。

我盯着他,手在袖子里,握紧了那半截织天梭。

《天工谱》上写,织天梭可作阵眼,可布杀阵。

但我不会。

我只会一点皮毛,一点刚刚看懂的皮毛。

可没时间了。

熊大力的手,离我的脖子只有一寸。

我咬破舌尖——这次是狠心咬的,血瞬间涌出来——然后,我把那口血,混着唾沫,狠狠啐在熊大力脸上。

不是普通的血。

是混了刚刚在舌尖画的、按照《天工谱》上记忆的最简单的“镇”字符的血。

噗。

血喷在熊大力脸上。

熊大力动作一顿。

然后,他脸上的血,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几乎看不见。

但熊大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啊!我的脸!我的脸!”

他脸上冒起白烟,皮肤发出滋滋的声音,像被烙铁烫了。

我愣住了。

这……这么厉害?

“臭娘们!你做了什么!”熊大力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他眼睛红了,是真的红了,像要滴血,“给我杀了她!杀了她!”

另外两个打手也缓过来了,加上之前被我用竹竿打跪的那个,三个人一起朝我扑过来。

我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手在袖子里,死死握着织天梭。

要死了吗?

刚知道我是谁,刚拿到《天工谱》,刚和靳北辰结盟,就要死了吗?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啊——!!!”

我尖叫一声,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这三百年来所有的憋屈、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我握着织天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在最前面的打手,狠狠刺了过去!

我没学过武,动作笨拙,破绽百出。

但织天梭刺出去的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梭子里流了出来。

不是血。

是别的什么东西。

像光,又像气。

嗤。

织天梭刺进了打手的肩膀。

不深,只是刺破了皮肉。

但那打手,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另外两个打手吓了一跳,脚步顿住。

我也吓了一跳,看着手里的织天梭。

梭尖上,沾了一点血,暗红色的。

那血,正在被梭子吸收。

不,不是吸收。

是吞噬。

那滴血,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眨眼就消失了。

织天梭的断口处,闪过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光。

“妖、妖女!”另一个打手指着我,声音发抖。

熊大力也惊住了,捂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织天梭。

“那是什么东西?”他嘶声问。

我没回答。

由于我也不知道。

《天工谱》上没写这个。

“一起上!她就一个人!”熊大力吼道。

剩下两个打手对视一眼,一咬牙,又冲了上来。

这次他们学了乖,一左一右,封住我的退路。

我握着织天梭,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下,是巧合吗?还是织天梭真的有用?

我不知道。

但没时间想了。

左边打手一拳砸过来,我侧身躲开,但右边打手的脚已经到了,狠狠踹在我腰上。

我闷哼一声,被踹得撞在墙上,手里的织天梭差点脱手。

“抓住她!”

两只手同时抓过来。

我闭上眼,握着织天梭,胡乱地往前一划。

嗤啦。

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然后,是两声惨叫。

我睁开眼。

那两个打手,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他们胸口,各有一道伤口,不深,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毒、毒……”

“这梭子有毒!”

他们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熊大力,转身就跑。

熊大力也想跑,但他眼睛还疼,脸还在冒烟,动作慢了半拍。

我握着织天梭,一步步走向他。

“熊爷。”我说,声音嘶哑,但很稳,“这个月的保护费,还要吗?”

熊大力捂着脸,指缝里渗着血,他瞪着我,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不敢置信。

“苏染,你、你给我等着!”他撂下狠话,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染坊里,安静下来。

地上躺着三个人,一个还在抽搐,两个胸口的伤口在溃烂,惨叫已经变成了呻吟。

我握着织天梭,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兴奋。

我赢了。

我没靠靳北辰,没靠任何人,靠我自己,靠我苏家的东西,打跑了熊大力。

虽然只是打跑,不是打死。

虽然我腰上挨了一脚,目前还疼。

但我赢了。

三百年来,第一次。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织天梭。

梭尖上,那滴血已经消失了。梭身还是黑漆漆的,断口参差不齐,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我知道,它不普通。

它是织天梭。

我苏家的国宝。

我握紧它,转身,走到染缸边。

靳北辰的指骨,还泡在清水里,暗金色的纹路幽幽发光。

我把指骨捞出来,擦干净,放在桌上。

然后,我走到镜子前——一面破铜镜,照人都是变形的。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衣服脏了,腰上还有个鞋印。

狼狈,凄惨。

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我小时候,在白骨岭外见过的星星。

“苏染。”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说,“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欺负你。”

镜子里的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一个带血的,但很痛快的笑。

傍晚,靳北辰回来了。

他带回一包药材,用油纸包着,放在桌上。

“路上看见的,对固本培元有用。”他说,然后看了看染坊里的狼藉——被打翻的染缸,流了满地的染料,散落一地的布匹,还有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的三个打手。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熊大力来了。”我说,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腰上的淤青涂药油,“带了五个人,想抢你的骨头,还想抢我的染坊,把我卖到胡爷那儿。”

我涂药油的手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

靳北辰的魂火跳动了一下。

“你杀了他们?”

“没。”我放下药油,站起来,走到那三个打手旁边,踢了踢其中一个,“这个被织天梭刺了一下,晕了。这两个胸口中了一下,伤口溃烂,也晕了。死没死不知道,但应该活不长了。”

我弯腰,从他们怀里摸出钱袋——是之前熊大力从我这儿抢走的银子,还有一些散碎银两。我把银子收好,钱袋扔回他们身上。

“熊大力呢。”靳北辰问。

“跑了。”我说,“脸上被我喷了口血,应该够他受的。”

我转身,看着靳北辰。

“你的指骨,我收好了,在桌上。”

靳北辰走到桌边,拿起那根指骨,接回手上。

“你用织天梭了。”他说。

“嗯。”

“感觉如何。”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感觉很好。”我说,“三百年来,从没这么好过。”

靳北辰的魂火,似乎也亮了一下。

“看来,你想起来了。”

“没全想起来。”我说,“但想起来怎么打架了。”

我走到那三个打手旁边,蹲下身,看着他们胸口溃烂的伤口。

黑色的,流着脓血,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织天梭……会吸血?”我问。

“不是吸血。”靳北辰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那伤口,“是吞噬。织天梭的另一半,可抽魂夺魄,污染龙脉。你这一半,应该也有类似的能力,只是你还没完全掌握。”

“类似的能力?”

“吞噬生机,或者……诅咒。”靳北辰说,“你看他们的伤口,溃烂,发黑,这是中了诅咒的迹象。你刚才用织天梭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让他们死。”我诚实地说。

“那他们就会死。”靳北辰说,“织天梭会实现你的愿望,以它的方式。”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厉害?”

“所以它是国宝。”靳北辰说,“但也由于太厉害,才会被觊觎,才会让你苏家灭门。”

我沉默。

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我目前……”我举起织天梭,“算是掌握它了?”

“差得远。”靳北辰毫不留情,“你刚才只是误打误撞,激发了它的一点本能。真想掌握它,你需要学会《天工谱》上的所有技艺,需要唤醒你血脉里的力量,需要……找回你失去的记忆。”

他顿了顿。

“尤其是,关于织天梭的另一半,和那些黑袍人的记忆。”

我握紧织天梭。

“我会的。”我说,“我必定会。”

靳北辰看着我,魂火幽深。

“熊大力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他今天吃了亏,下次会带更多人来。胡三娘那边,估计也会听到风声。你这染坊,不安全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白骨岭荒凉的山色。

“离开这里。”我说,“去京城。”

“京城?”

“黑袍人在京城。”我转身,看着靳北辰,“你骨头里的记忆,那些黑袍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京城,对吧?”

靳北辰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织天梭的另一半,也在京城,对吧?”

“……应该是。”

“我苏家的仇人,可能也在京城,对吧?”

这次,靳北辰没说话。

但我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所以,我要去京城。”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去找黑袍人,去找织天梭的另一半,去找我苏家的仇人。然后——”

我握紧织天梭,指尖发白。

“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染坊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和靳北辰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阴影里,黑袍沉沉,魂火幽幽。

我站在光里,手里握着半截黑色的木梭,脸上还带着伤,但脊背挺得笔直。

三百年来,第一次。

“好。”靳北辰说,声音低沉,但清晰,“我陪你去。”

“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准备一下。你需要学会用织天梭,需要掌握《天工谱》的基础,需要……把染坊里这些麻烦,清理干净。”

他看向地上那三个打手。

“他们怎么办。”

我也看向那三个打手。

其中一个已经没气了,胸口完全溃烂,发出腐臭。另外两个,也奄奄一息。

“埋了。”我说,“埋在后山,别让人发现。”

“然后呢。”

“然后,”我抬头,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慢慢说,“等熊大力再来。”

“再来?”

“嗯。”我勾起嘴角,一个冰冷的笑,“下次,我要他,有来无回。”

靳北辰的魂火,跳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夕阳彻底沉下去,染坊里暗了下来。

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地狼藉,也照亮了我手里的织天梭。

黑色的,断掉的木梭,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像沉睡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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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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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c-Lifestyle 读者

    写得还不错,就是没有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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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念 读者

    都是骨头精,熊精,狐狸精的了,还要用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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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客贴吧号贴吧业务 读者

    会有后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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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而有妍 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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